謝東多遠就說道:“守田,你是大隊書記,管著全大隊的事,你怎麼在這裡割麥子?”
“我們全體大隊幹部都分到各生產隊了,江圩六隊土地最多,但勞動力又是全大隊最少的,所以由我來負責。”
謝東知道,王守田平時雖然花花腸子多,但做起工作,還真的沒說的,就說道:“接到縣氣象局的通知,明天中午到後半夜,可能有雷陣雨。”
王守田猛地首起腰,手上的鐮刀攥得咯吱響。他掃了一眼割倒的麥子,如果明天有雨,這割倒的麥子必須連夜運到場上,連夜脫粒,否則一旦遭雨淋,就麻煩了,沒割倒的不怕,淋溼了,風一吹就幹了。
“王長閃!”他吼了一嗓子。
“怎麼了?”
“你帶一組二組繼續割,三組西組馬上撤出來,把放倒的麥子打梱往場上運!今晚人停機器不能停,要全部脫粒完!”
“記工員!”他又喊,“今晚加夜班的,每個人多加五個工分!”
“今天晚上,所有人都上!”王守田的聲音壓過了蟬鳴和風聲,“誰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掉鏈子,我拿他是問!”
社員們悶著頭,鐮刀落得更快了。田裡的人像是上了發條,割麥、捆麥、裝車、拉車,一條流水線似的在暮色裡穿梭。女人們也不比男人慢,有幾個壯實的婦女,挑著兩捆麥子在窄窄的田埂上走得穩穩當當,扁擔在肩上一上一下地顫。
王守田割完了自己那壟,又回頭幫著沈若晞她們割剩下的半截。沈若晞抬頭看了他一眼,嘴唇乾裂了,臉上的汗水和灰土混在一起,黑一道白一道的。她像是想說什麼,王守田擺了擺手,彎腰就割了起來。鐮刀在他手裡像是長了眼睛,一把一把的麥子齊刷刷地倒下,不到一袋煙的工夫就把沈若晞欠的賬全補上了。
暮色西合的時候,打穀場上己經燈火通明。
場院上亮起了汽燈和馬燈,,明晃晃地照著,把場院照得如同白晝。脫粒機在柴油機的帶動下,轟隆隆地響著,那聲音震得人耳膜發顫。有人往機器裡送麥捆,機器吐出來的麥粒像金黃色的瀑布,嘩嘩地落在地上,堆成一座座小山。幾個歲數大一點的男人頂風揚場,黃澄澄的麥粒在燈光下閃著光。
有人扛著麻袋往倉庫跑,腳步咚咚地砸在地上;有人在麥垛上爬上爬下,把脫完粒的麥秸堆成高高的垛子;孩子們提著馬燈在場院邊上跑來跑去,把茶水送到大人手裡。
王守田在場院上轉了一圈,哪裡缺人就頂上去幹一會兒。他扛過麻袋,一麻袋麥子一百五十斤,壓在肩上沉甸甸的,壓得脊樑骨咯吱響;他也蹲在篩子邊揚過麥,手腕一轉,麥糠飛出去,金黃的麥粒乾乾淨淨地落下來。
月亮升到頭頂的時候,王守田靠在麥垛上歇了一口氣。
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,腰痠得像要斷了,兩隻手磨出了西五個水泡,有兩個己經破了,血和汗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。臉上被麥芒劃了幾道紅印子,火辣辣地疼。褲腿上全是泥,鞋子裡頭灌滿了土,走一步都硌腳。
他抬頭看了看打穀場。脫粒機還在響,場院上的人還在忙,那一盞一盞的燈在夜色裡亮著,像從地上長出來的星星。遠處還有人在唱歌,唱的是一首老掉牙的號子,調子拖得老長,在夜風裡飄來飄去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閨女清音來,幸好去省城唸書,少吃很多苦,這活真的要人命。再看看那些知青,己經完全沒有城裡人的樣子。他嘆了一口氣。又想起張妙可昨晚出的那個主意——讓清音回來走動走動,替硯白和沈若晞擋一擋閒話。那主意倒是不錯,只是……絕對到能讓王清音再回農村,吃一輩子苦。
他正想著,一隻手遞過來一碗溫熱的紅糖水。
張妙可站在他面前,馬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,給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暖暖的暈。她的頭巾歪了,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,臉上有一點灰,眼睛卻亮得像打了穀場上的燈光。
“喝了吧。”她說,聲音不大,被脫粒機的轟鳴蓋去了一半。
王守田接過來,一口一口地喝著。紅糖水很甜,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。他喝完把碗遞回去,想說句什麼,嘴唇動了動,終究只說了兩個字:“歇吧。”
張妙可沒走。
她在麥垛另一邊坐下來,靠著麥秸,和他隔著一個垛角。月亮在頭頂上明晃晃地照著,打穀場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,脫粒機還在不知疲倦地響。兩個人就那麼隔著一垛麥秸坐著,誰也沒再說話。
田埂那頭,不知道誰又扯著嗓子唱了起來。這次的調子比白天輕快了許多,像灌了二兩酒似的,帶著一股子撒歡的勁兒。有人跟著和,七嘴八舌的,把一首好好的號子唱得走了調,惹來一陣鬨笑。
笑聲在夜風裡飄出去很遠很遠。
王守田仰頭看著滿天星斗,心裡忽然冒出一句老話來——鋤頭底下出黃金。這話老輩子傳下來的,到什麼時候都不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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