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歲月繩結》第 249章 搶收(2)

作者:曾經撞過的南牆·6小時前

打穀場邊上的麥秸垛成了現成的大炕。

新脫完粒的麥秸還帶著白天太陽的餘溫,被脫粒機碾壓過之後又軟又韌,鋪在那裡厚厚的一層,像一床巨大的草墊子。有人己經搶先佔了位置,西仰八叉地躺在上面,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,翻個身就沒了聲息。有人連找位置的力氣都沒有了,走到垛邊就一屁股坐下去,身子一歪,靠著一捆麥秸閉上了眼睛。還有人手裡還攥著鐮刀,人己經睡著了,鐮刀擱在肚皮上,隨著呼吸一起一伏。

男女老少混在一起,沒人講究這些。

六十多歲的老保管趙德厚大張著嘴,呼嚕打得震天響,嘴角淌著一線口水,順著下巴淌進麥秸裡。他的老伴兒李三娘就躺在他旁邊,蜷著身子,頭枕在他胳膊上,兩個人加起來一百多歲了,這會兒跟兩個玩累了的孩子一樣,睡得不知今夕何夕。

幾個年輕的媳婦擠在一處,有的頭巾還沒解,有的鞋都沒脫,橫七豎八地躺著。白日里那些講究——誰家的炕不能隨便上、男人的衣裳不能挨著女人的衣裳——這會兒全作廢了。沒有人有心思去想那些,甚至沒有人有心思去想任何事情。

腦子是空的。

只有呼吸,只有心跳,只有身體底下麥秸散發出來的那股子乾草的香氣。

沈若晞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這個麥秸垛跟前的。

她最後的記憶是往脫粒機裡送麥捆。麥捆是從她手裡被機器奪走的,那股力量大得驚人,她差點沒站穩。然後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,說“換班了,你去歇著”,她就機械地轉身走了。腳底下踩著的不知道是麥粒還是麥秸,深一腳淺一腳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

她看見一個柔軟的地方,就倒了下去。

倒下之前她好像看見了江硯白。他正在垛子的另一邊,幫趙清歡把一捆麥秸墊平整。趙清歡的眼睛己經閉上了,整個人像一攤泥一樣往下出溜,江硯白伸手扶了她一把,讓她靠著一個麥捆坐穩了。然後他自己也在旁邊坐下來,背靠著麥秸垛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
沈若晞閉上眼睛。

腦子裡起初還有東西在轉——麥芒扎過的胳膊還在癢,手指上的水泡還在疼,耳朵裡脫粒機的轟鳴聲還在嗡嗡地響。但這些東西慢慢地、一層一層地淡了下去,像是有人把燈的捻子一點一點地往下擰,光越來越暗,暗到只剩下一條縫,然後——

什麼都沒有了。

她不知道自己是幾時睡著的。

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。

場院上的馬燈還亮著幾盞,火苗子安靜地立在那裡,不搖不晃。月光從雲朵裡灑下來,銀白色的一片,把麥秸垛的輪廓勾得模模糊糊。遠處的蛙鳴一陣一陣的,隔一會兒響一陣,又歇一陣,像是也累乏了。

脫粒機徹底停了。柴油機的那口黑煙散了,最後幾下“突突”聲在夜色裡拖了老長,終於嚥了氣。幾個還在堅持的社員也撐不住了,三三兩兩地往麥秸垛這邊走過來。有人不小心踩到誰的腿,被踩的人只哼了一聲,翻個身繼續睡。沒有人罵,沒有人埋怨。

整個打穀場像一鍋煮爛了的粥,徹底歇了火。

天邊開始泛白的時候,先是東邊的雲亮了一道縫,那道光很細,像有人拿刀在天幕上劃了一下。然後光慢慢滲出來,把雲朵的邊染成了淡淡的粉色。啟明星還亮著,掛在半空中,清冷冷的,像一滴凍住了的露水。

麥秸垛上的露水下來了。

草葉上凝著一層細細的水珠,在晨曦裡泛著光,比霜要薄,比霧要實,涼絲絲地貼在人的臉上、胳膊上、露出來的每一寸皮膚上。

有人打了個哆嗦,縮了縮脖子,縮排麥秸裡繼續睡。

沈若晞是被冷醒的。

她先是覺得後背涼,涼意一點一點地滲進來,像有細小的蟲子從麥秸裡爬上了脊背。她想翻身,卻發現自己翻不了——有什麼東西壓著她的肩膀,不輕不重的,暖的,把她箍在一個地方。

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。

天己經快亮了。頭頂上的天是灰藍色的,透著一點白,像洗舊了的藍布褂子。麥秸垛的輪廓清晰起來,旁邊東倒西歪的人影也清晰起來。有人枕著胳膊,有人蜷著腿,有人把臉埋進麥秸裡只露出一個後腦勺,姿勢千奇百怪,像是在夢裡被人隨便擺弄過的棋子。

然後她感覺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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