詭潮結束後的第二十天,外城地下金庫。
趙天極坐在那張鑲金嵌玉的椅子上,面前的螢幕上顯示著紅色的數字——不是警告,是崩盤。他的血肉P2P,崩了。助理站在他身後,手裡拿著一份報告,手指在發抖。報告上寫著:資金池縮水百分之七十,投資者擠兌,冥行的次級債資產包歸零,所有投資全部損失。最後一行用紅色大字標註:淵冥商行附屬卡發行量突破兩千八百張,外城恐懼值市場需求下降百分之九十。
趙天極盯著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十年前,他在這座金庫裡埋下了第一桶金——從三個外城貧民身上收割的恐懼值,賣了五十萬冥符。他用那筆錢開了第一家地下錢莊,放高利貸,收抵押物,再放貸,再收割。十年間,他的資產翻了三百倍,他的名下有三家錢莊、一個恐懼值加工廠、一支私人武裝。外城的每一條街道都有他的眼線,每一個貧民窟都有他的債戶。他以為自己是外城的王。現在,一個撿到信用卡的普通人,用三個月的時間,把他的王座拆成了碎片。
老闆……助理開口。
出去。
可是老闆——
出去!
助理沒有動。他站在那裡,手裡的報告紙邊已經被攥出了褶皺。他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,但看到趙天極的臉色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沉默了幾秒後,他開口了,聲音很低:趙總,我……我想辭職。
趙天極沒有回頭:你欠我的錢還沒還完。
我知道。助理的聲音在發抖,我欠您三十萬冥符。我可以分期還。我……我老婆快生了,我得找個能按時發工資的地方。
趙天極終於轉過頭來。他看著助理——這個跟了他十年的年輕人,西裝已經三個月沒換新的了,領帶歪著,皮鞋的鞋底磨薄了一層。淵冥商行在招人,助理繼續說,聲音越來越低,他們給五險一金。連詭物員工都有。
趙天極沒有說話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,然後轉了回去。
助理鞠了一躬,轉身跑了出去。門在他身後關上,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。
趙天極一個人坐在金庫裡。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張資產報表——實際可變現:不足五千萬。然後又看了一眼助理留下的半杯沒喝完的茶,茶已經涼了。他抬手把那杯茶掃到了地上。杯子碎裂的聲音在金庫裡迴盪了很久。他坐在滿地的碎片中間,像一個坐在廢墟上的國王。
他站起來,走到金庫角落,拉開一扇鐵門。裡面是一排排冷櫃,冷櫃裡裝滿了密封的袋子——恐懼值儲存器,每一個都標著編號和價格。冷氣從櫃子裡湧出來,在紅月的微光中凝成白霧。
這些,是我最後的資產。趙天極的聲音在發抖。他自己對自己說完這句話,然後關上了冷櫃的門。這些恐懼值儲存器現在根本賣不出去——外城的人都有附屬卡了,不再需要從他這裡買恐懼值來抵抗噩夢。我完了。
門開了。苦修女德麗莎走進來,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長袍,坐著輪椅。她的新身體很年輕,但她的眼睛是老的,渾濁的,充滿了疲憊和瘋狂。你沒完。趙天極抬起頭。你還有我。苦修女的聲音很平靜,但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我們一起,最後一搏。
趙天極盯著她,瞳孔慢慢收縮。最後一搏?你的力量還剩多少?
不多了。苦修女沒有隱瞞,她抬起手,指尖的怨氣稀薄得像蛛絲,但夠一次獻祭。一次大規模的獻祭。
獻祭什麼?
外城。整個外城。苦修女的眼睛裡,瘋狂的光又出現了,像兩團燃燒的磷火,陸淵的附屬卡救了他們,但他們還是窮人。他們沒有力量,沒有武器,沒有防禦。如果詭潮再次爆發,他們是第一批死的人。
趙天極的手指停止了敲擊。你想用外城的人做祭品?
對。成千上萬的恐懼值,足夠血肉之神完全實體化。到時候,就是一萬陰兵也擋不住。
趙天極沉默了很久。金庫裡的冷氣從冷櫃裡滲出來,混著碎玻璃碴子的反光。他坐在滿地的碎片中間,像一個坐在廢墟上的國王。你瘋了。
我沒瘋。苦修女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你還有選擇嗎?你的資金鍊斷了,恐懼值賣不出去,冥行不會救你。陸淵的商行月利潤七百萬,下個月可能破千萬。他越來越強,你越來越弱。三個月後,他會在你屍體上踩過去。
趙天極的臉色煞白。所以,最後一搏。苦修女伸出手,指甲是黑色的,指尖有暗色的怨氣在纏繞,把你的恐懼值儲備給我。我用它們做祭品,開啟深淵裂谷的通道。詭潮再次爆發,陸淵的商行被踏碎。你的敵人死了,你的生意回來了。
趙天極看著她伸出的手。那隻手,曾經救過人,也殺過人。曾經發過粥,也奪走過恐懼。曾經握著十字架祈禱,也握著陶罐收割。他不知道該不該信她。但他沒有別人可以信了。他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空氣裡全是碎玻璃和冷櫃金屬的味道。然後睜開眼睛,握住了苦修女的手。成交。
苦修女的嘴角緩緩上揚,乾裂的嘴唇綻開,露出灰色的牙齦。你不會後悔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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