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送門的另一邊,是一片陸淵從未見過的天空。
不是天空。是天花板——由無數跳動的紅色和綠色線條組成的、像心電圖一樣的活體穹頂。那些線條在蠕動,在跳動,每跳一下,就有一聲低沉的哀嚎從遠處傳來。紅線暴漲的時候,哀嚎聲變成了尖叫;綠線暴跌的時候,尖叫聲變成了哭喊。
蘇小夜站在陸淵身後,仰著頭,嘴巴微微張開。這就是……活體血肉K線?
陸淵的聲音很平靜,但他的腦海裡,那片黑暗中,無數光點開始閃爍——不是紅色、綠色、金色,是白色。成千上萬的白色光點,密密麻麻,像一片沒有邊際的星海。每一個白色光點,都是一個持卡人的恐懼值。在深淵華爾街,恐懼值是透明的,沒有顏色,沒有溫度,只有數量。多到他的腦子快處理不過來了。
殷紅站在他身側,怨氣絲線在她周身快速遊動,像一條條受驚的蛇。老闆。她的聲音很低,這裡很危險。
我知道。
比我見過的任何詭域都危險。
陸淵轉過頭看著她。殷紅的臉色比平時更白,怨氣絲線的顏色在變淡——不是消耗,是壓制。深淵華爾街的規則在壓制她的怨氣,像一隻無形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,不讓她抬頭。
你能撐住嗎?陸淵問。
殷紅深吸一口氣,怨氣絲線猛地繃緊,然後又放鬆。能。只要你還在。
陸淵沒有回答。他轉身,面朝深淵華爾街的深處。
街道兩旁是摩天大樓,大樓的牆壁由層層疊疊的泛黃舊賬單堆砌而成。每張賬單的邊角都已捲曲發脆,上面的編號和日期模糊不清,像被時間反覆沖刷過。賬單縫隙裡,有暗紅色的光滲出來,沿著牆壁緩緩流淌,像某種正在耗盡的能量。街道上有人在走。不,不是人。是幽靈——穿著西裝、打著領帶的幽靈,臉上沒有五官,手裡提著公文包。他們的腳不沾地,飄在離地面幾釐米的地方,排著隊,走向街道的盡頭。
街道的盡頭,是一面巨大的。那面牆由無數跳動的線條組成,紅色和綠色像兩道交織的光流,每一條都在以不同的頻率起伏。紅線上漲時,整面牆會泛出一種暗沉的光,遠處傳來低沉的嗡鳴——那是下界無數人在同一時刻感受到恐懼時產生的共振。綠線下跌時,牆面轉為灰白,嗡鳴聲變成某種更輕微的、像紙張被撕碎的聲響。
活體血肉K線。維多利亞從牆邊轉過身來,純白的頭顱上沒有表情,深淵華爾街的核心資產。全人類的恐懼值都在這裡報價。紅線代表恐懼值上漲,綠線代表下跌。
陸淵盯著那些線條看了一會兒。他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雖然大部分線條都在劇烈跳動,但有一小片區域的波動幅度明顯小於周圍。那片區域像風暴中心的一小塊平靜水面,線條几乎沒有大起大落。那是什麼?他指了指那片平靜區域。
維多利亞的頭顱轉向他指的方向。那是你的持卡人。五千張附屬卡的持有者,恐懼值曲線已經穩定了。他們不再需要每天為淨氣、陽光、夢境而恐懼。
蘇小夜在後面小聲補充:陸總,我在資料面板上對比過了。持卡人的恐懼值曲線確實比非持卡人平緩很多,尤其是那些辦了卡超過三個月的,曲線幾乎是直線。
陸淵看著那片小小的平靜區域,沒有說話。維多利亞繼續往前走:前面還有更重要的東西。
穿過K線牆,街道變得更窄。兩旁的建築從賬單牆壁變成了某種更古老的東西——一排排巨大的賬櫃,每一格都塞滿了泛黃的契約紙,紙邊已經卷曲發脆,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編號和日期。
街道的盡頭傳來一陣聲音。不是風聲,是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。但那個聲音比普通算盤更沉悶,像被水浸透的木頭在相互撞擊,每一聲都拖著一個長長的、疲憊的尾音。
拐過彎,視野豁然開朗。一條河。河面由無數算盤珠子構成,每一顆珠子都是暗灰色的,表面刻著跳動的數字。珠子與珠子之間由某種半透明的絲線連線,像一條無限長的鏈條,從街道這頭延伸到遠方的黑暗中。
河面上漂浮著虛影。不是活人,也不是厲鬼。它們更像一張張被揉皺又展開的舊照片,人形輪廓還在,但細節已經模糊了。它們的意識被鎖定在算盤珠子的編號裡,像被釘進某個永恆的計算程式,無法掙脫。不是血肉融合——那些算盤珠子上刻的編號就是它們存在過的全部證明。
維多利亞走到河邊:逾期超過一百年的持卡人。他們的意識被永遠鎖定在這裡,計算永遠還不清的債務。
蘇小夜蹲在河邊,資料面板對準河面。她的觀測器在讀取那些虛影的資料,但什麼資訊都讀不到——它們的資料已經被時間磨損得太厲害了,只剩下最基礎的身份編號和無限的符號。陸總,蘇小夜的聲音很輕,這些人都是被冥行催收乾淨之後剩下的。他們的靈魂還在,但已經沒有任何可以作為債務抵押的東西了。所以他們被放在這裡,一直算,算到徹底消散。
陸淵看著最近的一個虛影。那是一個穿著舊式長衫的老人輪廓,他的雙手在算盤上機械地撥動,每撥一下,算盤珠子就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他的嘴唇在動,但沒有聲音,只有口型在重複兩個字——。
陸淵的右手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想伸手。殷紅的金色絲線從後面輕輕纏上他的手腕,沒有用力,只是一個提醒。老闆,別碰。
陸淵收回了手。他看著那個老人,沉默了很久。他們在這裡多久了?
維多利亞:最久的,從冥行成立的那天就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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