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往骨肉納斯達克的路上,陸淵踩到了一條分界線——腳下的路面從灰白色的舊契約紙突然變成了暗金色,像踩進了一個新的區域。蘇小夜的資料面板上跳出一行字:已進入深淵華爾街中央商務區。
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。不是算盤珠子的沉悶碰撞,是無數紙張同時翻動的聲響,像一場由賬單組成的風暴。
街道兩側出現了建築。牆壁不是磚石,是由層層疊疊的舊賬本堆砌而成的,每一本賬本的脊背上都印著一個編號和日期,最早的那些已經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了。窗戶是透明的,能看到裡面有無數的光點在移動——那是正在被處理的債務資料流。
蘇小夜仰頭看著那些建築,資料面板上的數字瘋狂跳動:這裡的恐懼值濃度是外界的……三千倍。她突然悶哼一聲,按住太陽穴。鼻子裡滲出一絲血,她趕緊用袖子擦掉。怎麼了?陸淵問。沒事。觀測器在同步資料。這裡的資訊量太大了……我緩一下。殷紅從袖子裡抽出一塊手帕遞過去。蘇小夜接過來捂住鼻子,朝殷紅點了點頭。
街道盡頭出現了一群東西。它們懸浮在半空中,形態像是由無數發光的絲線編織成的抽象幾何體,身體呈半透明狀,能看到內部有資料流在快速流轉。它們的頭部是一面平滑的光屏,光屏上沒有五官,只有一行不斷變化的程式碼。每個光體頸部以下懸垂著一根細長的光柱,那是它們的掃描器——形態更像一支筆,而非武器。
無面掃碼獸。維多利亞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,深淵華爾街的規則巡檢員。它們的任務是掃描訪客的資料,確認債務等級和信用分。如果發現違規——
她的話沒有說完。一隻掃碼獸已經俯衝下來,光柱對準路邊一個正在行走的虛影——那是一個穿著破爛西裝的舊持卡人輪廓,胸口的編號顯示他已經逾期了將近兩百年。光柱射出一道純白色的光,掃過虛影的胸口。檢測到逾期,信用分歸零。啟動資料回收。
虛影像被風化的沙雕一樣開始解體——不是血肉消散,是一層一層的模糊輪廓從主體上剝離,像褪色的照片,最後只剩下一團灰白色的光點,被掃碼獸吸入光屏。光屏上閃了一下,然後恢復了平靜。
蘇小夜倒吸一口涼氣,後退了半步。殷紅下意識往前站了一步,擋在陸淵身前。維多利亞說:別動。在深淵華爾街,對抗規則巡檢員等於主動觸發違規判定。
陸淵伸手按住殷紅的肩膀。沒事。
他的話說完,更多的掃碼獸圍了過來。它們在頭頂盤旋,光屏上的程式碼跳動著,像是在比對什麼。突然,領頭的掃碼獸停住了。它的光屏對準陸淵,射出一道掃描光柱,從額頭掃到胸口,再掃到腳底。光柱在觸及陸淵信用卡的位置時,突然開始閃爍——從白色變成紫色,從紫色變成深紅,然後開始劇烈抖動。
正在掃描目標……身份確認:陸淵。持卡型別:冥紫卡。當前負債:87,642,000冥符。信用評分:SSS+。逾期記錄:無。特別標註——
掃碼獸的光屏上,程式碼跳動的速度越來越快。特別標註:該目標負債率已突破系統預設上限……正在計算中……計算中……負債率……負債率……∞?錯誤。無法計算——光屏上的程式碼開始變得混亂,像被強行塞入了無法處理的資料包。光體的邊緣開始出現裂紋——不是血肉撕裂,是光紋的斷裂,像一塊玻璃從內部承受了過大的壓力。錯誤。錯誤。系統過載。強制重啟失敗——
光紋從中心向外炸開——不是爆炸,是崩解,像一塊被擊穿的玻璃。沒有血肉,整個構體從頭到尾都是資料流編織而成的光體,碎裂時發出的聲音像玻璃紙被揉碎。碎片在空氣中加速消散,像被風吹散的熒光粉塵,落地之前已經燃盡成灰。光柱從構體上脫落,掉在地上,螢幕上的數字跳了幾次,然後慢慢熄滅。
蘇小夜盯著那些正在消散的光紋碎片,低聲說了一句:它是被自己的系統撐爆的。
剩下十九隻掃碼獸全部停在了原地。它們的光屏齊刷刷地朝向陸淵,但沒有任何一隻繼續掃描。蘇小夜小聲說:它們……不敢了?
維多利亞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一絲細微的波動:不是不敢。是它們的系統無法處理陸淵的資料。他的債務結構太複雜了,每一隻掃碼獸在嘗試解析時都會觸發過載。
陸淵看著一地正在消散的光紋碎片,沒有說話。他邁步往前走,踩過那些碎片。碎片在腳下發出細碎的、像玻璃紙被揉碎的聲音。
殷紅跟上,低頭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化為光點的碎片。老闆,你的負債率真的是∞?
不是∞。是冥行的系統算不清。我欠冥行的錢,欠殷紅的契約,欠算盤先生的承諾,欠五千個持卡人的信用額度。這些債務互相巢狀、互相擔保,連冥行自己的系統都理不清楚。
蘇小夜在後面接話:這不就是把一堆壞賬打包在一起然後當好東西賣嗎?陸淵嘴角動了一下:對。所以第五卷,我們要讓這些壞賬同時被觸發。
維多利亞走在最前面,沒有回頭。但她走路的節奏比之前慢了一拍。
街道盡頭,骨肉納斯達克出現在視野中。建築的穹頂由無數張互相咬合的舊賬本構成,像一本打開了就再也合不上的巨型書籍。牆壁是半透明的光幕,光幕上有數字在不斷流動——不是紅色,是銀色,冷調,像冬天的河水。透過光幕能看到裡面無數光點坐在交易臺前,每一個光點面前都懸浮著一組資料流,它們在用某種無聲的方式交換資訊。
陸淵站在骨肉納斯達克門口,抬頭看著這座由賬本和光幕構成的建築。這就是冥行的心臟?
維多利亞說:不。這是冥行的財務報表。心臟在後面——鐘樓裡。
她推開大門。門內,無數光點同時停頓了一瞬,像在注視來訪者。然後它們繼續工作,像是沒見過他一樣——或者說,像是刻意忽略了他的存在。蘇小夜捂著鼻子跟在後面,鼻血已經止住了,但她的觀測器還在高速運轉。她低聲說了一句:陸總,它們在怕你。這些光點……資料流裡有一條隱藏的註釋,此人不可解析,建議忽略
陸淵沒有回頭:那就讓它們忽略。他邁步走進骨肉納斯達克的大廳。身後,門緩緩合上,將深淵華爾街的風聲隔絕在外。
大廳內部比外部看起來大了十倍不止。穹頂高得看不到盡頭,只有無數發光的線纜從上方垂下來,末端連線著交易臺上的光點。每個光點面前都懸浮著一組流動的資料——資產包編號、估值數字、恐懼值產出率、逾期率。陸淵掃了一眼最近一個光點面前的資料流:【詭域資產包·編號GD-0471】當前估值:2300萬冥符 恐懼值產出率:17%/月 逾期率:34% 建議:次級債打包。這就是你們正在賣的東西。陸淵說。維多利亞:劣質詭域資產包。產出率在下降,逾期率在上升,但冥行投資部一直在用新投資人的恐懼值填補舊投資者的利息。只要新資金不斷流入,這個遊戲就能繼續。陸淵:如果流入斷了呢?維多利亞沉默了一秒:整個資產包會崩盤。一萬億冥符的賬面價值,一夜之間歸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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