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小夜已經在資料中心連續待了三十個小時。
資料中心的燈是商行二樓唯一整夜亮著的。四面的牆上掛滿了螢幕,每一塊螢幕上都在跳動不同的資料——附屬卡持卡人的還款記錄、詭域資產包的即時估值、深淵華爾街的恐懼值指數、債務庫的結構推演。這些資料從不同的源頭湧入,經過她的觀測器篩選、分類、標註,再輸出到算盤先生的賬本和陸淵的決策終端。她是整座商行的大腦。不是最聰明的那部分,是運轉時間最長、從不關機的那部分。
現在,這臺大腦快過載了。蘇小夜盯著螢幕上的債務庫3D模型,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。她正在標註第三層的每一條走廊、每一個轉角、每一處規則陷阱的觸發範圍。算盤先生只有三天時間,每一秒都不能浪費,每一條資訊都可能決定他是活著出來還是變成債務庫的一塊磚。她的手指頓了一下。不是累了。是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突然震了一下,像有人在她頭骨內部敲了一記悶錘。視線模糊了一瞬,螢幕上的數字變成了重影,然後慢慢恢復。蘇小夜咬了咬嘴唇,繼續敲鍵盤。三秒後,又震了一下。這次更重。
溫熱的感覺從鼻腔裡湧出來。她伸手一摸,指尖上沾著暗紅色的血。她愣了一下,然後飛快地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紙巾,堵住鼻子。紙巾很快被血浸透。她又抽了一張,對摺,塞進鼻孔。血沒有停的意思。蘇小夜靠在椅背上,仰起頭,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掛著一盞日光燈,燈光白得刺眼。她眨了眨眼,視野裡出現了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——那些資料的殘影,像燒焦的膠片上的畫面,在白色的燈光裡閃爍。她看到了深淵華爾街。不是回憶,是正在發生的畫面。骨肉納斯達克的交易大廳裡,光點們在交易她的觀測器資料。螢幕上寫著一行字:節點NY-0083,即時同步中。
畫面一閃而逝。蘇小夜猛地坐直身體,鼻血甩在鍵盤上。她盯著鍵盤上暗紅色的血跡,手在發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過載。觀測器在強行同步資料。不是她主動發起的,是冥行那邊在拉取。她的腦子變成了一個被遠端訪問的資料庫,對方正在下載她所有的資料——債務庫的結構、商行的運營資料、陸淵的冥紫卡使用記錄、附屬卡持卡人的信用評分。所有一切。不行……她咬著牙,雙手按在太陽穴上,不能讓他們拿走……
她嘗試切斷連線,但觀測器不受她控制。它像一株紮根在她腦子裡的植物,根系已經蔓延到她的每一根神經末梢。她能做的只有旁觀——看著自己的資料被一條一條地複製、打包、傳輸。鼻血流得更厲害了。滴在鍵盤上,滴在桌上,滴在地板上。她抓起紙巾,胡亂地擦了一把臉,然後站起來。站起來的那一刻,眩暈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她扶住桌沿,強行穩住身體。陸總……陸總!她的聲音不大,但在深夜的商行裡,足夠傳到四樓。
陸淵是第一個到的。他從四樓跑下來,推開門的時候,看到蘇小夜靠在桌沿上,臉上糊著血,手裡攥著一把染紅的紙巾。地上有血滴,從她的椅子一直延伸到門口。殷紅跟在陸淵後面,看到這一幕,金色的怨氣絲線瞬間繃緊。蘇小夜看到陸淵,笑了一下——嘴角帶血的笑,很難看,很狼狽。陸總,我撐不住了。陸淵走到她面前,看了一眼她臉上的血,看了一眼鍵盤上的血,看了一眼地上的血。他的表情沒有變化,但他的瞳孔裡,紫色的光閃了一下。他說。
蘇小夜坐回椅子上。陸淵從她手裡拿過那些染血的紙巾,扔進垃圾桶,又從抽屜裡拿出新的紙巾,遞給她。堵上。蘇小夜接過紙巾,塞進鼻孔。血還在流,但比剛才慢了一些。陸淵開啟信用卡商城,搜尋規則觀測器剝離。系統顯示:【規則觀測器剝離手術】價格:800萬冥符 成功率:67% 失敗後果:觀測器自毀,宿主靈魂同步消亡 手術時間:約4小時 術後恢復期:7天。他把螢幕轉向蘇小夜。蘇小夜看著那行字,沉默了幾秒。然後她抬起頭,看著陸淵。
陸淵:67%的成功率。比進詭域活著出來的機率高多了。蘇小夜點頭。對。所以做。陸淵沉默了幾秒。再撐幾天。債務庫行動結束,我們就做。蘇小夜愣了一下。可我現在……陸淵:再撐幾天。債務庫的事辦完,我親自陪你去。蘇小夜看著他,咬了咬牙。幾天。我撐得住。陸淵:你確定?蘇小夜擦掉臉上的血。確定。觀測器的隔離層雖然快不行了,但還能撐。幾天,死不了。死不了的時候,聲音很輕,但很堅定。陸淵看了她幾秒,然後點頭。
蘇小夜低頭看了一眼鍵盤上的血跡。那些血已經幹了,暗紅色的,像乾涸的墨跡。剛才,冥行在遠端拉取我的資料。債務庫的結構,商行的運營資料,你的信用卡使用記錄……所有東西。他們在複製我的腦子。陸淵的瞳孔裡,紫色的光又閃了一下。什麼時候開始的?蘇小夜:不知道。但剛才那一次,我攔不住了。隔離層已經完全失效了。他們想來就來,想拿什麼就拿什麼。
辦公室裡安靜了。殷紅站在門口,金色的絲線在空氣中微微顫動。她看著蘇小夜,沒有說話。但她攥著袖口邊緣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——那是她被怨氣纏身時留下的習慣動作,她以為早就戒掉了。蘇小夜深吸一口氣,坐直身體,重新把手放在鍵盤上。那幾天裡,冥行還會繼續偷資料。她說。陸淵:我知道。蘇小夜:你不擔心?陸淵:擔心。但幾天後,你做手術。這幾天裡,我會讓冥行偷走的東西變得不值錢。蘇小夜愣了一下。什麼意思?陸淵沒解釋。他轉身走向門口,停了一下。把今天被偷的資料清單整理出來。我要知道冥行拿走了什麼。蘇小夜點頭。
陸淵走了出去。殷紅跟在後面,走到門口的時候,回頭看了蘇小夜一眼。幾天。撐得住嗎?蘇小夜看著她,笑了。撐得住。我可是蘇小夜。殷紅點了點頭,走了。
蘇小夜獨自坐在椅子上,看著鍵盤上的血跡,看著螢幕上那封還沒寫完的債務庫導航程式。她沉默了幾秒,然後開口了。陸總,還有一件事。陸淵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冥行在偷我的資料,但我在想——他們能偷,我能不能反著來?陸淵轉過身,看著她。隔離層雖然失效了,但我還能往裡塞東西。冥行從我這裡拿走資料的時候,我可以在資料包裡夾帶——比如虛假的債務庫路線,比如偽造的商行資金流向,比如一個會讓他們系統報錯的木馬。她的眼睛亮了。他們想偷,我就讓他們偷。但偷到的,是我讓他們偷到的。陸淵沉默了幾秒。能做到嗎?能。但需要時間。不是搭建隔離層的那種時間,是往觀測器的回傳通道里植入後門——相當於在冥行的資料管道里埋一根引線。多久?債務庫行動之前,來得及。陸淵點了點頭。
蘇小夜笑了——嘴角帶血的笑,但眼睛裡有火。陸總,你說過,工具也可以選主人。這個觀測器,是我的工具。不是冥行的。她的腦子裡,觀測器還在震動。不是同步,是另一種感覺——像是在害怕。蘇小夜笑了。你也會怕?怕幾天後我被剝離?觀測器沒有回答。但震動停了一瞬,像是在猶豫,然後繼續。
蘇小夜閉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幾天。她不知道這幾天裡,冥行會從她腦子裡偷走多少東西。但她知道一件事:陸淵說我親自陪你去。這就夠了。她睜開眼,重新把手放在鍵盤上。螢幕上的債務庫3D模型還在旋轉。她深吸一口氣,手指繼續飛舞。鍵盤上乾涸的血跡沒有擦,但她不在乎了。導航程式的程式碼一行一行地亮起來,像深夜街道上依次亮起的燈。
陸淵和殷紅離開後,蘇小夜一個人在資料中心的燈光下坐了很久。剛才那句撐得住說得輕鬆,但燈光一暗下來,那些底氣就像被抽走了似的。她關了主螢幕,站起來,走回自己的小隔間。走廊裡空無一人,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迴響。她推開門,屋裡的螢幕還亮著——她忘了關。資料面板上顯示著債務庫導航程式的最後一段程式碼,角落裡有一行小字:剩餘待最佳化:11%。
她坐到椅子上,看著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打開了一個新的文件視窗。游標在空白頁面上閃爍了三秒。她開始打字:如果手術失敗,以下是幾件事。她停了一下,刪掉,改成。萬一手術失敗——1.告訴陸總,隔離層搭好了。資料通道是乾淨的,他不會因為我的離開失去任何監控資訊。2.告訴殷紅姐,她還欠我一碗紙人粥。上次說好了請我喝,她一直沒兌現。3.告訴算盤先生,債務庫路線圖我備份了三份。一份在資料中心的本地硬盤裡,一份在他的賬房第七個抽屜的夾層裡,一份在商行門口的執勤崗亭下面用防水袋裝著。他要是找不到,問小紙人就行,它們知道位置。4.不用告訴我媽。她以為我在鎮詭司當文員。如果她問起來,就說我調去外地了。5.對了,資料中心的空調濾網該換了,我已經在商城下了單,收貨地址寫的是商行一樓前臺。別讓它積灰。
她寫完,盯著螢幕看了三十秒。然後她選中了所有文字,按下了刪除鍵。游標回到空白頁面上,安靜地閃爍。蘇小夜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花板。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,嗡嗡的,像一隻飛不走的蟲子。算了,她自言自語,能活。她關掉文件,沒有儲存。然後她重新開啟資料面板,在剩餘待最佳化:11%旁邊加了一行註釋:優先順序:1。明天下午之前完成。她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,紅月的光落在商行門前的街道上,照出那些空無一人的臺階和還在亮著的招牌。能活。她又說了一遍,像是在說服自己。然後她回到桌前,坐下,重新開始敲鍵盤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