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教堂的蠟燭已經快燒完了。
不是普通的蠟燭,是用信徒遺留的恐懼值殘渣煉成的——燃燒時會發出暗綠色的光,照在牆壁上像腐爛的苔蘚。曾經,這座地下教堂裡有三百多根這樣的蠟燭,每一根都代表一個信徒的恐懼值存量。現在,只剩下不到二十根還在燃燒。
苦修女坐在祭壇前,白袍上沾滿了乾涸的暗色痕跡。她的輪椅是用教堂的板凳改的,輪子不靈活,每次移動都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她不在乎。她的身體已經被燒焦了——上一次詭潮,她獻祭了所有神僕,用他們的恐懼值換取了一條命。命保住了,但身體毀了。皮膚像燒焦的紙,一碰就碎。四肢只剩下骨頭和乾枯的肌腱,連站都站不起來。但她還活著。只要活著,就能獻祭。只要還能獻祭,血肉之神就不會拋棄她。
她抬起頭,看著祭壇上的神像。神像不是雕刻的,是由凝固的執念凝結而成的——無數張模糊的臉在光影中浮現又消失,每一張臉都代表一個被獻祭者的恐懼。神像的眼睛位置是兩個空洞,洞裡有微弱的光在閃爍,像心臟,像呼吸,像某種正在衰竭的儀器。苦修女伸出手,撫摸神像的底座。指尖碰到光影的那一刻,她感覺到一陣微弱的搏動——神像還活著,但快要餓死了。再等等。她低聲說,很快就有了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苦修女沒有回頭。在這個地下教堂裡,只有一個人還會來找她。趙天極走到祭壇前,看著那尊神像。他的西裝皺巴巴的,領帶歪了,眼眶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。短短一個月,他老了十歲。你的信徒快跑光了。他說。苦修女:我知道。趙天極:還剩多少?苦修女看著那些快要燃盡的蠟燭。不到一百個。
趙天極沉默了幾秒。一百個,夠幹什麼?苦修女轉過頭,看著他。她的臉被燒焦了,只剩下左眼還能睜開。那隻眼睛渾濁、發黃,但眼神依然鋒利得像刀。夠了。夠獻祭。趙天極的眉頭皺了一下。獻祭給誰?苦修女:血肉之神。用一百個靈魂的恐懼值,換取一次詛咒。趙天極:詛咒誰?苦修女沒回答。她轉過頭,繼續看著神像。趙天極等了很久,沒等到答案。他轉身走了。地下教堂裡只剩下苦修女一個人。她閉上眼睛,嘴唇翕動,開始祈禱。聲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自己能聽到。血肉之神,請接受我的獻祭。一百個靈魂的恐懼值,換一個詛咒。詛咒陸淵——讓他逾期,讓他崩盤,讓他下地獄。
神像上的光影微微搏動了一下。苦修女睜開眼睛,那隻渾濁的左眼裡,有什麼東西在燃燒。
第二天清晨,苦修女召集了所有信徒。不到一百個人。他們坐在教堂的長椅上,有些人有座位,有些人坐在地上。他們的衣服破爛,臉上有傷疤,眼神空洞。他們是這座教堂裡最後一批信徒——不是因為他們信仰堅定,而是因為他們無處可去。淵冥商行的信仰轉換計劃2.0已經挖走了絕大部分信徒。剩下的人,要麼太老了走不動,要麼太瘋了信得太深,要麼欠了苦修女的債還不起跑不掉。
苦修女坐在輪椅上,被兩個信徒推到祭壇前。她看著臺下那一百雙空洞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開口了。你們知道,血肉之神為什麼回應我的祈禱嗎?沒有人回答。不是因為我的信仰。是因為我的獻祭。血肉之神不關心你信不信,只關心你給不給。你給一份恐懼,它給你一次回應。你給十份恐懼,它給你一次奇蹟。你給一百份恐懼——她停了一下。它給你一次詛咒。
臺下有人開始發抖。有人站起來想跑,衝到門口,發現門已經從外面鎖死了。他拼命拍門,但沒有人應。更多的人站了起來,推搡著、擁擠著,但門紋絲不動。有人開始哭。苦修女看著這一切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你們跑什麼?她的聲音很平靜,你們不是說過,願意為血肉之神獻出一切嗎?沒有人回答。
苦修女繼續說:陸淵搶走了你們的信仰。他讓你們相信,信用卡比神明更可靠。他讓你們相信,欠債不是罪,還不起才是。他讓你們相信——人不用跪著活。她的聲音突然拔高。但你們看看自己!你們跪過嗎?你們跪過!你們在詭域裡跪過,在逾期的時候跪過,在無面催收員面前跪過!你們跪了一輩子,現在有人說你不用跪了——你們就信了?沒有人說話。苦修女的聲音又低了下去,低到像在自言自語。陸淵在騙你們。他在用他的信用卡買你們的信任。但他的信用卡會到期。他的冥紫卡,100億額度,都是借來的。他欠冥行的錢,比你們所有人加起來都多。他崩盤的那天,你們會跪回去。跪得更深,跪得更久,跪到死。她抬起頭,看著臺下。但我可以讓他崩盤。用一次詛咒。
臺下終於有人說話了。一箇中年男人,聲音沙啞:什麼詛咒?苦修女:逾期詛咒。讓陸淵的信用卡在最關鍵的時候逾期。不是他不想還,是系統不讓他還。冥行的風控系統會判定他風險過高,自動凍結他的額度。沒有額度,他的商行就會崩盤。沒有商行,他的那些客戶就會回到我們的懷抱。中年男人:你需要什麼?苦修女看著他,那隻渾濁的左眼裡,火焰在燃燒。你們。
儀式在午夜開始。苦修女讓信徒們圍成一個圓圈,手拉著手。圓圈的中心是祭壇,祭壇上放著血肉之神的神像。神像在暗綠色的燭光下緩慢搏動,像一顆快要停跳的心臟。有人想掙脫,但手被旁邊的人死死拉著。不是旁邊的人想拉他,是他們的手被某種力量粘在了一起——血肉之神的規則已經開始生效了。
苦修女坐在祭壇前,沒有起身。她雙手合十,閉上眼睛,開始念一段禱文。灰色的霧氣從信徒的執念深處被牽引出來——不是從皮膚,不是從眉心,是從他們意識裡最脆弱的那一層剝離出來的,像被抽走的絲線,緩緩地、無聲地匯入祭壇上那個敞著口的陶罐。第一個信徒在被抽離時悶哼了一聲,身體僵硬了一瞬,然後整個人鬆了下去,像有什麼撐著他的東西被抽走了。第二個沒有出聲,只是眼神迅速地暗淡。第三個無聲地哭了——不是疼痛,是感覺到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正在離開自己,但他說不清那是什麼。
苦修女沒有觸碰任何人。從頭到尾,她只是坐在那裡,閉著眼睛,念著禱文,像在做一場漫長的彌撒。她的手指沒有碰到任何人的皮膚,她的聲音沒有抬高過一度。祭壇上的神像突然劇烈搏動了一下。光影表面浮現出一張臉——不是之前那些模糊的、轉瞬即逝的臉,而是一張清晰的、完整的臉。陸淵的臉。神像上的光影開始變形。那張臉從光影中凸出來,像一具屍體從沼澤中浮出。眼睛是閉著的,嘴巴微微張開,像是在說什麼。苦修女看著那張臉,嘴角咧開,露出燒焦的牙齦。開始了。
她把陶罐裡的灰色霧氣全部傾倒在神像底座上。神像猛地睜開了眼睛。那雙眼睛是紫色的。和陸淵瞳孔裡的紫色一模一樣。神像開口了。聲音不是從嘴巴里發出的,是從光影深處傳來的,低沉、渾厚、像大地的震動。契約成立。一百份恐懼值,換取一次逾期詛咒。苦修女跪在輪椅前,額頭抵在地上。感謝血肉之神。神像沒有回答。那張陸淵的臉從光影中完全浮出,然後開始扭曲——眼睛歪斜,嘴巴裂開,皮膚像融化的蠟一樣流下來。最後,整張臉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光影,重新融入神像。神像的搏動變強了。
地上,一百個信徒的恐懼值正在被祭壇吸收。灰色的霧氣順著地面的紋路流向神像,像無數條細小的蛇。信徒們的臉色越來越白,身體越來越軟,有些人已經倒在了地上,但手還伸著,掌心朝上。苦修女站起來——不,她沒有站起來,她只是抬起了頭。她的身體已經無法站立了,但她的眼神是站著的。陸淵。她低聲說,你的賬單,快到期了。
地下教堂的門外,一個年輕信徒蜷縮在角落裡。他沒有被觸碰掌心。不是因為苦修女放過他,而是因為他今天早上才從淵冥商行跑回來——他受不了商行的規則,受不了工作還款的要求,覺得還是教堂比較自由。他自由了。但剛才,他透過門縫看到了裡面的一切。他看到了那些被鎖死的門,看到了那些想跑卻跑不掉的人。他的臉白得像紙。他站起來,轉身就跑。跑出地下教堂的走廊,跑上樓梯,跑出地面,跑到外城的廢墟中。他跑了很久,久到肺像要炸開。然後他停下,彎著腰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他想起了淵冥商行門口貼的那張招聘啟事——五險一金,淨氣險、陽光險、夢境險、還魂險、陽壽險,外加冥符公積金。他想起了那個穿紅嫁衣的女人遞給他表格時的眼神。他想起了陸淵在年會上說的話:冥行說債務是原罪。我說債務是工具。用得好,可以買下深淵。他深吸一口氣,站起來,朝淵冥商行的方向走去。身後,地下教堂的蠟燭一根接一根地熄滅。只剩下最後一根還在燃燒。暗綠色的火光在風中搖搖欲墜,像一隻快要死去的眼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