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天極的地下金庫,曾經是整個陽極城最氣派的地方。
金庫大廳有三百平方米,天花板高五米,牆壁上鑲嵌著暗金色的金屬板,地面鋪著從深淵進口的黑石磚。大廳中央擺著一張長桌,桌面是整塊的黑曜石,桌腿是白骨雕刻的——據說來自一個逾期兩百年的持卡人。
長桌兩側曾經坐滿了人——血肉P2P的投資人、器官生意的合作伙伴、冥行次級債的買家。他們在這裡喝酒、談生意、分利潤,笑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。現在,長桌上落了一層灰。椅子歪歪斜斜地散落在各處,有些倒了,沒有人扶。酒杯還留在桌上,杯底乾涸的酒漬像乾涸的墨跡。角落裡堆著幾箱沒拆封的冥符現金,那是投資人撤資的時候留下的——不是不想帶走,是不值錢了。
趙天極坐在長桌的一端,面前攤著助理送來的最新報表——助理已經走了,報表是他自己最後整理的一份。報表上的數字像刀子一樣扎進他的眼睛。血肉P2P:投資人流失率97%,剩餘資金池不足三百萬冥符。恐懼值儲備:市場需求下降90%,庫存積壓,黑市價格跌至歷史最低點。冥行次級債資產包:已歸零。投資部通知:您的持倉已被強制平倉。
總資產:賬面價值約五億冥符。實際可變現:不足五千萬。
趙天極盯著不足五千萬這五個字,沉默了整整一分鐘。一年前,他的資產是五十億。一年後,只剩下十分之一。
而陸淵,一年前是個連淨氣都買不起的窮鬼。一年後,他的冥紫卡額度是一百億,他的商行月利潤一千萬,他的附屬卡發行量五千張。
趙天極把報表揉成一團,扔在地上。紙團滾了幾圈,停在門口。他站起來,走到金庫深處,拉開冷櫃的門。冷氣撲面而來,帶著某種他已經聞了十年的氣味——不是血腥味,是金屬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,因為那些恐懼值儲存器早就不新鮮了。他低頭看著冷櫃裡的袋子。一個又一個,標著編號和日期。最新的那袋上寫著2026.3.14——一個星期前的。
他伸手拿起那個袋子,掂了掂重量。十年前,他第一次收到這種袋子的時候,裡面裝的是一個十七歲少年的恐懼值。那個少年因為欠了趙天極五千冥符的高利貸還不上,被推薦了以恐懼值抵債的方案。少年點頭的時候,趙天極看到他的眼睛裡同時有絕望和鬆了一口氣——起碼不用再躲了。趙天極當時想:這是生意。他需要錢,我需要貨。公平。
十年後,他站在冷櫃前,手裡攥著一個同樣來源的袋子,卻想不起那個少年的臉了。不,他想得起來,只是不願意去想。他關掉冷櫃的門,把那袋東西放回去,走回桌前坐下。我回不去了,他對空氣說,陸淵不會讓我回去的。
門開了。苦修女德麗莎走進來,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長袍——不是以前的染血白袍,是趙天極給她買的。她的新身體很年輕,二十多歲,皮膚白皙,頭髮烏黑。但她的眼睛是老的,渾濁的,充滿了疲憊和瘋狂。
你的錢沒了。她說。
趙天極:我知道。
你的信用也沒了。
我知道。
你的命也快沒了。趙天極轉過頭,看著她。
你想說什麼?
苦修女:我想說,你還有我。
趙天極:你?你的教堂空了,你的信徒死光了,你的神像快餓死了。你還有什麼?
苦修女笑了。嘴角咧開,露出燒焦的牙齦。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,但她的眼睛裡,有火。
我還有一次詛咒。一百份恐懼值換來的逾期詛咒。陸淵的冥紫卡,會在最關鍵的時候逾期。
趙天極:什麼時候是關鍵時候?苦修女:你猜。趙天極沉默。
苦修女繼續說:三天後,算盤先生要進債務庫。陸淵會親自護送。那時候,商行的安保會集中在債務庫方向。如果你在那時候發動攻擊——
趙天極:商行有林清寒。
苦修女:林清寒只有一個人。他的雷法還能用幾次?兩次?三次?用完,他就死了。
趙天極站起來,走到牆邊,開啟暗格。暗格裡放著一把黑色的鑰匙——冥行清算部的緊急聯絡金鑰。他拿起鑰匙,握在手心。金屬很涼,涼到刺骨。
我可以申請清算部的特殊寬限。代價是全部資產。
苦修女:你的全部資產已經不值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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