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商行一樓大廳。
陸淵站在臺上,臺下坐滿了人。不是客戶,是員工——人類員工和詭物員工坐在一起。人類坐在前排,無面鬼站在後排,小紙人擠在角落裡,圓滾滾的身體一個疊一個,像一堆雪人。
算盤先生坐在第一排,臉色還是不太好,但比昨天好了很多。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灰色長衫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手裡還拿著那副算盤。蘇小夜坐在他旁邊,資料面板放在膝蓋上,眼睛裡還有血絲,但精神不錯。林清寒靠在牆上,手裡拿著茶杯,茶的白色霧氣在空氣中緩緩上升。殷紅站在臺下最角落的位置,紅嫁衣上的金色絲線在燈光下泛著溫暖的光。
陸淵看著臺下。人不多,但夠了。五十個人類,二十個無面鬼,八十個小紙人。他們不是最強大的,不是最聰明的,不是最能打的。但他們是這座城裡唯一一家敢僱傭詭物的商行,唯一一家敢給客戶寬限期的商行,唯一一家敢跟冥行對著幹的商行。
一年前,我撿到了一張信用卡。陸淵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,那時候,我只想活著。
臺下很安靜。小紙人們停止了蠕動,齊刷刷地著他。
現在,我想讓所有人都能活著。不是靠施捨,是靠工作,靠還款,靠信用。他停了一下,看著臺下那些人的臉。人類的臉上有傷疤,有疲憊,有恐懼。無面鬼的臉上什麼都沒有。小紙人的臉上只有墨水畫的圓眼睛和彎嘴巴。
冥行說債務是原罪。我不這麼看。債務是工具,跟刀一樣——可以切菜,也可以砍人。用得好,可以買下深淵。
算盤先生的手指在算盤上撥了一下,發出一聲清脆的響。不是算賬,是鼓掌——這是他的方式。蘇小夜站起來鼓掌。林清寒放下茶杯,拍了幾下手。無面鬼們不會鼓掌,它們站得更直了。小紙人們不會鼓掌,它們齊刷刷地舉起了圓滾滾的紙手。殷紅站在角落裡,嘴角微微上揚。她沒有鼓掌,但她看著陸淵的眼神,比任何掌聲都重。
陸淵舉起酒杯——杯子裡不是酒,是商行自己調配的淨氣特飲,喝下去能頂三天的淨氣需求。敬下一卷。
臺下,所有人舉起杯子。人類的杯子,無面鬼的空手,小紙人的紙手。算盤先生把酒杯舉到嘴邊,手還在抖,但他喝得很穩。蘇小夜喝了一大口,嗆了一下,咳嗽了幾聲,但笑得眼睛彎彎的。林清寒端著茶杯,以茶代酒,喝了一口。茶是熱的,燙得他眯了一下眼。殷紅沒喝。她端著杯子,看著陸淵。紅月的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她的紅嫁衣上,金色的絲線像被點燃了一樣,亮得耀眼。
陸淵放下酒杯,走下臺。員工們還在鼓掌,掌聲持續了很久。小紙人們互相擁抱——紙手和紙手疊在一起,像一朵白色的花。陸淵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一百五十個員工,五千個持卡人,一萬個客戶。一個月利潤一千萬,淨利潤六百萬。冥紫卡,一百億額度。三天後,債務庫。一個月後,冥行董事會。兩個月後,紅月。他看著這一切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轉身,走進走廊。身後,掌聲還在繼續。
一個外城老太太在商行門口站了大半個小時。她不排隊,不辦業務,也不往裡走。無面鬼保安在她面前站了一會兒,確認她沒有惡意,就沒有驅趕。陸淵從外城辦事回來,走上臺階時被叫住了。
陸老闆。
陸淵停下腳步。老太太走過來,從懷裡掏出一個用舊報紙裹著的包,報紙邊緣被她的手指捏得發軟。
我自己做的餅。詭域特供面摻的棗泥,沒什麼好東西,就是——就是想謝謝您。
她把報紙包往陸淵手裡一塞,不等他回答就轉身走了。陸淵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包東西。報紙有幾層,被體溫焐得微熱。他走進商行,把報紙包放在櫃檯上。
殷紅湊過來看了一眼:建議先化驗。
陸淵拆開報紙,裡面是四塊餅,顏色暗黃,棗泥餡從裂縫裡溢位來一點。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。
蘇小夜從二樓跑下來:陸總你怎麼亂吃陌生人送的——
陸淵嚥下去:甜的。他把剩下的餅分給了櫃檯後面的小紙人——每個半塊。小紙人抱著半塊餅跑了,在樓梯上絆了一跤,餅掉在地上,它蹲下來用紙手把碎渣撿起來繼續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