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算日前一夜，商行的燈沒有關。
不是一盞，是所有的燈。一樓大廳、二樓資料中心、三樓賬房、四樓辦公室——每一層都亮著。無面鬼保安站在門口，比平時多了兩倍。小紙人們不再跑來跑去，整整齊齊地蹲在走廊兩側，像一排白色的石頭。還魂屍把每一扇門窗都檢查了三遍，連地下室儲物間的鎖都換了一把新的。
蘇小夜在資料中心盯著債務庫導航程式的最後一行程式碼。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，沒有敲下去。螢幕上顯示著債務庫的3D結構圖，第三層的每一條走廊都被標註成了綠色——可通行。除了一條——就是那個標記為紅色、寫著記憶陷阱的那一段。成功率89%。剩下的11%，是她算不出來的部分。
小夜姐，喝點水。身後一個數據分析員遞過來一杯溫水。蘇小夜接過來，喝了一口，眼睛沒有離開螢幕。謝謝。
你今晚不睡了？
不睡了。
明天——
明天再說。
蘇小夜放下杯子，手指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行確認程式碼。螢幕上跳出一行字：導航程式已鎖定。備用線路：三條。狀態：全部正常。她靠在椅背上，撥出一口氣，鼻子裡有一絲溫熱的感覺——不是鼻血，只是有點酸。她揉了揉鼻子，沒有多想。
林清寒在商行門口站了很久。刀別在腰間，刀鞘上的雷法符文在紅月光下微微發光。茶已經涼了，他端在手裡沒有喝。他沒有看錶，不需要看——他知道天快亮了。紅月偏西，灰白色的晨光正在從地平線漫上來，像一層薄薄的灰燼覆蓋在暗紅色上面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手背。四道烙印，每一道代表至少十年的陽壽。明天如果要用第三次雷法，這裡會多一道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把手收了回去，插進口袋。
林隊長。身後傳來聲音。他回頭。算盤先生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那張債務庫結構圖，圖已經卷起來了，紅繩系得死死的。您還沒睡。林清寒說。算盤先生搖了搖頭：老朽睡不著。老朽在想明天的事。哪件？……所有。林清寒沒有接話。他把那杯涼茶放在門口的臺階上，看著紅月。走不動的時候，想想你女兒叫什麼。算盤先生愣了一下。林清寒沒有回頭，繼續看著紅月。名字比什麼都管用。
算盤先生站在門口，手裡攥著那張圖紙，很久沒有說話。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——聲音很輕，像是說給自己聽的：阿娣。他握著圖紙的手收緊了一下，然後又鬆開。他走回三樓，推門進了賬房，在桌前坐下。他把圖紙放在桌上，解開紅繩，用手指描了一遍第三層那條路線的輪廓。他的手指在記憶陷阱旁邊停了一下，然後繼續往下描，一直描到那個紅圈——。他把圖紙捲起來，重新系好紅繩，放在桌上。
整棟樓都醒著。沒有人睡。
殷紅站在四樓走廊盡頭，沒有進辦公室。她的手搭在欄杆上，金色絲線在黑暗中微微發光，比平時更亮。她低頭看著一樓大廳——無面鬼在站崗，小紙人在列隊，還魂屍在做最後的檢查。她看了一會兒，轉身走回陸淵辦公室門口。門沒關。裡面亮著燈。
老闆。她在門口站住。
陸淵從辦公桌前抬起頭。他面前攤著三張地圖和一張信用卡，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還魂咖啡。
明天幾點走？
天一亮。
殷紅點了點頭。她沒有走，也沒有進來。她站在門口，金色絲線從她指尖垂下來，像一層薄薄的光簾。我剛才去了一趟天台上。
看到什麼了？
什麼都沒有。殷紅的聲音很輕，以前每次上去，都能看到東西。外城的火光、詭物的影子、排隊的人。今晚什麼都沒有。街道上沒有人，外城沒有火光，教堂那邊連燈都沒亮。整個陽極城都睡著了。
陸淵看著她。你睡不著。
進來坐。
殷紅猶豫了一秒，然後走進來，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金色絲線從她身後飄到窗邊，在紅月光下畫出一道弧線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坐在那裡，看著窗外。陸淵也沒有說話。兩個人就這樣坐著，誰都沒有問明天會怎樣。也許是因為答案已經擺在面前了——明天，不是他死，就是冥行亡。第三頁沒有。
窗外的紅月繼續偏西。灰白色的晨光越來越亮。天快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