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商行後的第二天夜裡，陸淵沒有睡。
四樓辦公室的燈亮到凌晨三點。紅月的光從窗外斜照進來，落在攤開的地圖上。三張地圖——外城地面結構圖、地下排水系統圖、債務庫入口周邊佈局圖——並排鋪在桌面上，被紅筆圈了又圈、劃線又劃。算盤先生坐在他對面，手裡握著那副算盤。珠子沒有撥動，只是握著。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在凌晨三點不撥算盤了。
東家。算盤先生開口，聲音比白天低了一度，老朽睡不著。
陸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。我也睡不著。
老朽在想明天的事。
哪件？
所有。
算盤先生的手指在算盤上輕輕撥了一下，一顆珠子發出極輕的聲響，然後停住了。債務庫的守衛被抽調，只有那三天。如果明天您的做空計劃失敗了，投資部沒有崩盤……他停了一下，老朽這一百年，就白等了。
陸淵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低頭看了一眼攤在桌上的債務庫結構圖——第三層那個紅圈，阿娣的編號HY-1919-0023，旁邊標註著已付150萬，剩230萬。他沉默了幾秒，然後說：不會失敗。
東家怎麼確定？
不確定。陸淵靠進椅背，窗外的紅月照在他臉上，但我沒有退路。沒有退路的人，不會給自己留失敗的空間。
算盤先生的手指從算盤上移開了。他把算盤放在桌上，雙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，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。老朽跟了您這麼久，見過您說不確定。上一次，是詭潮之前。
那次也沒輸。
算盤先生點了點頭，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攏，所以老朽信您。明天，老朽走進債務庫，會一直走。不管看到什麼，不管聽到什麼，老朽不會停。
陸淵看著他。記憶陷阱裡你會看到阿娣。
老朽知道。
你確定不會停下來？
算盤先生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紅月的光從桌面移到了牆上。然後他說：老朽不確定。但老朽會走。
陸淵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背對著算盤先生。窗外，紅月偏西，陽極城像一片暗紅色的海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——短而蜷縮，像嬰兒。
老算盤。
阿娣回來之後，你想讓她做什麼？
算盤先生愣了一下。他沒想到陸淵會在凌晨三點問這個問題。他的手指重新放回算盤上，撥了兩下，像是在算一個不需要算的數字。她在民國讀過書，會識字算賬。雖然一百年沒練了，但底子在。他停了一下，老朽想讓她——又停了一下，像是這個詞太重了，需要先掂一掂才能說出口：讓她……活著。
辦公室裡安靜了。
陸淵沒有回頭。他看著窗外的紅月，過了很久才開口：那就讓她活著。
算盤先生沒有回答。他低下頭，把那副算盤重新抱在懷裡。珠子碰到胸口的位置，發出一聲極輕的響——不是算賬，是確認。確認那副算盤還在，確認這個聲音還能響，確認明天還能走進債務庫。他站起來，把圖紙卷好，用紅繩系死。然後他走到門口，停了一下。
東家。
老朽明天會出來的。
陸淵轉過身，看著門口那個佝僂的背影。紅月的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他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我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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