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小夜把陸淵帶到了她的“辦公室”。
說是辦公室,其實是辦事處二樓的一個儲物間。門板上貼著張泛黃的紙,上面用馬克筆寫著“規則解析部——蘇小夜”。字跡歪歪扭扭,像是隨手寫的。推開門,一股冰美式的味道撲面而來。房間裡堆滿了資料,桌子上、椅子上、地上,到處都是筆記本、列印紙和手繪地圖。牆上貼著一張大號的醫學院剖面圖,用紅筆標註了幾十個標記,箭頭密密麻麻,像一張蜘蛛網。唯一干淨的地方是桌角——那裡放著三杯冰美式,兩杯已經喝完了,還剩一杯。
“坐。”蘇小夜指了指唯一沒有堆東西的椅子。陸淵看了看那把椅子,上面還有半杯灑掉的咖啡漬。他站著。蘇小夜也不在意,拉開椅子坐下,把最後一杯冰美式端起來喝了一大口,然後翻開桌上的一個筆記本。
“醫學院的事,從哪裡開始說?”
“從頭。”
蘇小夜翻到筆記本的第一頁。“醫學院全稱‘陽極城醫科大學’,紅月前是全市最好的醫學院。紅月後第三天,地面塌陷,整棟樓沉入地裂,變成倒懸的地下陵寢。”她拿出一張照片推到陸淵面前。照片是在遠處拍的,能看到一個巨大的塌陷坑,坑底隱約能看到建築的屋頂——但那屋頂是倒著的,像是整棟樓被翻了個個兒,頭朝下插進地裡。
“倒懸。”陸淵重複了一遍。
“對。醫學院的入口在坑底,原來是大樓的天台。紅月後,天台變成了一扇鏽死的鐵門。門上有一行血字——‘治學如治罪,救人先救己。’”蘇小夜翻開另一頁,上面是那行血字的拓印,字跡歪斜,像是用手指蘸著血寫的。
“鎮詭司派過三批人進去。”蘇小夜的聲音低了下來,“第一批十二個人,活著回來的兩個。第二批二十個人,活著回來的五個。第三批——”她頓了一下,“第三批是林清寒帶的隊。八個人進去。”她翻開一頁,上面貼著一張照片——八個穿黑色作戰服的人站在塌陷坑邊上,林清寒在最中間,右臂纏著繃帶。“活著的只有他一個。”她翻到下一頁,是另外七個人的照片,每個人都用紅筆畫了一個叉。“林清寒出來的時候,渾身是血,右臂上的烙印多了七道。他在詭域裡折了七次壽——每一次,都是為了救一個人。但那些人還是死了。”
蘇小夜合上筆記本。“從那以後,他再也沒提過醫學院。”
陸淵沉默了幾秒。“你說你解析了三條隱藏規則。怎麼解析的?連進去過的人都不肯說。”
蘇小夜的表情有些不自然。“我說了,直覺。”
“直覺不可能憑空產生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蘇小夜突然抬頭看著他,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光,“在紅月之前,我就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。紅月之後,我發現自己能‘看到’一些東西。不是用眼睛看,是腦子裡的感覺。就像你走進一個房間,你能感覺到這個房間的格局。你不用量,就知道牆在哪、門在哪、窗戶在哪。我的直覺就是這樣。我不用進詭域,就能感覺到規則的邊界。”
陸淵盯著她。“你不信?”蘇小夜問。“我信。”陸淵說,“但直覺也有出錯的時候。”“所以需要驗證。”蘇小夜指了指那三條規則,“五十萬冥符,進醫學院驗證。如果對了,你的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。如果錯了——”“如果錯了,我虧五十萬。”“不。”蘇小夜搖頭,“如果錯了,你死在醫學院裡,連虧錢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陸淵沒說話。蘇小夜翻開筆記本的另一頁。“進入醫學院後,你們會被自動分配一個‘評分器’。”她指著牆上的剖面圖,“評分器出現在手背上,初始分數六十分。導師可以根據你的表現加減分數。分數低於六十分,獻祭室的門會自動開啟。”
“什麼表現?”
“恐懼。”蘇小夜說,“你越害怕,分數越低。你越冷靜,分數越高。導師會想盡辦法讓你害怕——規則突然改變、隊友突然消失、環境突然異變。所有的手段,都是為了降低你的分數。”“那如果分數降到零呢?”“直接獻祭。不需要經過獻祭室,身體會當場分解成恐懼值。”蘇小夜的聲音很輕,“第一批進去的十二個人,有四個是這麼死的。”
陸淵的手放在口袋裡的骨白卡上。“導師怎麼打分?”“靠一本賬本。”蘇小夜翻開另一頁,上面畫著一本黑色封面的本子,“賬本是導師的規則核心。撕毀賬本,導師的評分權就會失效。但賬本不在導師身上,藏在醫學院的某個地方。”“什麼地方?”“不知道。”蘇小夜搖頭,“這是需要驗證的規則之一。我只知道賬本存在,但不知道具體位置。”
陸淵看著牆上那張剖面圖。醫學院一共七層,倒懸後,原來的第一層變成了最底層,第七層變成了最頂層。核心區域在第四層——原來的第四層,現在在倒懸結構的中間位置。“泣血新娘在哪一層?”蘇小夜的手指點在剖面圖的第四層。“這裡。第四層。祭壇。”“祭壇是什麼?”“醫學院的解剖教室。”蘇小夜的聲音更低了一些,“紅月前,那裡是學生上解剖課的地方。紅月後,那裡變成了殷紅的祭壇。她穿著紅嫁衣坐在解剖臺上,怨氣絲線連線著醫學院的每一間教室、每一個導師、每一個學生。”
陸淵盯著那張圖。“那三條規則,你還沒說完。”蘇小夜深吸了一口氣。“第四條。不是規則,是警告。”“說。”“所有靠近殷紅的人,都會被當成‘那個人’撕碎。”蘇小夜看著他,“你知道‘那個人’是誰。”“陳知遠。”“對。陳知遠。醫學院最年輕的副教授。那天晚上,他走到了祭壇門口,然後——”“轉身跑了。”陸淵接上。“你怎麼知道?”“秦九歌說的。”
蘇小夜沉默了幾秒。“你知道他為什麼要跑嗎?”“算了一筆賬。救人,死自己。不救,死良心。他選了前者。”“不是。”蘇小夜搖頭,“他跑不是因為怕死。”她的聲音低下去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“他在祭壇門口看到了冥行的人。冥行給了他一個選擇——進去,死。不進去,給一張信用卡。額度五百萬。他站在門口,看著裡面穿紅嫁衣的殷紅。殷紅在等他。然後他低頭看了看那張卡。再抬頭。轉身。走。”蘇小夜端起冰美式,喝了一大口。“他選了信用卡。”
房間裡安靜了幾秒。陸淵沒說話。但他摸到了口袋裡的骨白卡。卡面冰涼。陳知遠也有一張。額度五百萬。用那張卡買了一條命。那他自己的卡呢?一百萬額度。能買什麼?
他看著牆上那張剖面圖,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——陳知遠站在祭壇門口,手裡捏著一張剛啟用的骨白卡。殷紅在裡面等他。他低頭看卡,抬頭看殷紅。然後轉身。走。“陳知遠現在在哪?”陸淵問。“內城,鎮詭司總部。規則顧問。”蘇小夜看著他,“你想找他?”“不。”“那你想幹什麼?”陸淵把手插進口袋,摸到骨白卡冰涼的卡面。“我想知道,他那張卡的額度,現在還剩下多少。”
蘇小夜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笑得有點苦。“你這人,真是什麼都能算成賬。”陸淵轉身往門口走。“明天,醫學院外面見。”“等等——你不問更多了?”“夠了。進去就知道了。”陸淵推開門,走出去。身後,蘇小夜看著他離開的背影,端起最後一杯冰美式,一飲而盡。“這人真的不怕死。”她把空杯子放到桌角,和那兩杯空杯排成一排。三杯。她不知道,陸淵走出門的時候,口袋裡的骨白卡亮了一下。不是系統提示。是暗紅色的光。像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