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小夜說“夠了”的時候，陸淵以為醫學院的情報已經講完了。但他走回儲物間門口的時候，蘇小夜叫住了他。“等一下。”陸淵回頭。蘇小夜端著第四杯冰美式——不知道什麼時候拿的——站在門口，表情有些猶豫。“還有一件事。關於殷紅的。”
“說。”
蘇小夜深吸了一口氣，像是在組織語言。這是她第一次說話之前先想。“殷紅生前是醫學院的研究生，研究方向是病理學。她的導師叫鄭明遠，醫學院副院長，博士生導師。紅月前三個月，鄭明遠接了一個‘特殊專案’——與冥行合作，研究恐懼值的轉化效率。”陸淵走回來，靠在門框上。“專案的內容是什麼？”“用活人做實驗。”蘇小夜的聲音很輕，“鄭明遠需要活體樣本，用來測試不同情緒狀態下的恐懼值產出。他選了殷紅做助手，因為殷紅是他最信任的學生。”“殷紅知道嗎？”“一開始不知道。”蘇小夜搖頭，“鄭明遠告訴她，專案是‘學術研究’，目的是幫助人類對抗詭域。殷紅信了。她幫鄭明遠篩選實驗物件、記錄資料、分析結果。”
蘇小夜翻開筆記本的某一頁。“鄭明遠告訴殷紅，只要專案成功，就幫她發表論文、推薦留校。殷紅拼了命地工作，每天只睡三個小時，把所有資料整理得清清楚楚。”陸淵沒說話。蘇小夜翻到另一頁，上面是一份名單，有十幾個名字。“這是殷紅紅月前三個月接觸過的實驗物件。一共十七個人。”“這些人現在在哪？”“死了。”蘇小夜的聲音更輕了，“全死了。紅月後詭域爆發，這十七個人沒有一個活下來。但殷紅不知道的是——其中有十二個，在被選為實驗物件之前，就已經被鄭明遠標記為‘獻祭品’。”陸淵的手指頓了一下。“鄭明遠從一開始就知道紅月要來？”“不知道。”蘇小夜搖頭，“但他知道冥行需要活體樣本。他提前準備好了獻祭品，等紅月一到，就把他們推進詭域。殷紅只是他的工具——幫他篩選、分類、標記。”
陸淵沉默了幾秒。“那殷紅是怎麼被獻祭的？”蘇小夜喝了一口冰美式。“紅月後第七天，醫學院開始塌陷。鄭明遠告訴殷紅，需要一個人留在祭壇上維持規則穩定，否則整個醫學院都會崩潰，所有人都會死。他說他會找人來替她。他說陳知遠會來。”陸淵的眼睛微微眯起。“陳知遠知道嗎？”“知道。”蘇小夜點頭，“鄭明遠找過他，告訴他殷紅在祭壇上等他。陳知遠去了。他走到了祭壇門口。”“然後看到了冥行的人。”“對。”蘇小夜的聲音幾乎聽不見，“冥行的人告訴他，進去，死。不進去，給一張信用卡。”“他選了信用卡。”“他選了信用卡。”
兩個人都沉默了。紅月的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蘇小夜的臉上，把她的黑眼圈映得更深。“殷紅在祭壇上等了一整夜。”蘇小夜說，“她以為陳知遠會來。她相信他會來。因為陳知遠答應過她——‘等這個專案結束，我帶你去內城。那裡安全。’”陸淵沒說話。“她等到了天亮。等到了醫學院完全沉入地裂。等到了怨氣從祭壇上湧出來，鑽進她的皮膚、骨頭、靈魂。”蘇小夜的聲音開始發抖。“她最後看到的畫面，不是陳知遠的背影。是祭壇門口那扇半開的門。門縫裡有一道光——不是紅月的暗紅色，是冥行的冷白色。那道光裡站著一個人。不是陳知遠。是鄭明遠。”
陸淵的手指微微收緊。“鄭明遠在看她。”“對。”蘇小夜閉上眼睛，“鄭明遠站在門口，看著她被怨氣吞噬。他手裡拿著一本賬本，在記錄資料——‘實驗物件殷紅，怨氣轉化效率，百分之九十七。評級：S級雛形。’”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冰美式杯子裡的冰塊融化聲。“殷紅聽到的最後一句話，不是陳知遠的‘對不起’。是鄭明遠的——‘資料不錯。’”
陸淵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，按在門框上。“鄭明遠現在在哪？”“醫學院。”蘇小夜說，“第四層。祭壇。他是殷紅怨氣絲線連線的第一個人。”“他死了嗎？”“沒有。”蘇小夜搖頭，“殷紅沒殺他。她把他鎖在祭壇旁邊的解剖室裡，讓他親眼看著自己變成S級厲鬼。讓他記錄資料——永遠記錄下去。”
陸淵沉默了很久。“所以殷紅的怨氣不是來自陳知遠的背叛。是來自鄭明遠的利用。”“都是。”蘇小夜說，“陳知遠的背叛是最後一根稻草。但真正的根源，是鄭明遠把她當成工具，用完了就扔。”陸淵把手放回口袋，摸到骨白卡。卡面冰涼。“殷紅那件紅嫁衣，是鄭明遠準備的。”蘇小夜說，“紅月前一週，鄭明遠讓殷紅試穿，說是‘專案紀念照’。殷紅穿了，拍了照。鄭明遠把照片貼在祭壇上，每張照片背後寫著‘獻祭日’。”
蘇小夜翻開筆記本的最後一頁，裡面夾著一張照片。照片是黑白的，邊緣已經發黃。上面是一個年輕女人，穿著紅嫁衣，站在解剖臺旁邊，笑得很好看。“這是殷紅。紅月前一週拍的。”陸淵盯著那張照片。女人的臉很清晰。圓臉，大眼睛，嘴角有一顆痣。笑得很好看。她不知道自己一週後會被鎖在祭壇上。不知道自己等的人不會來。不知道自己的導師在門口記錄資料。不知道自己會變成S級厲鬼。
“她等了多久？”陸淵問。“到現在。”蘇小夜說，“一直在等。等一個不會來的人。”陸淵把照片還給蘇小夜。“所有靠近她的人，都會被當成‘那個人’撕碎。”蘇小夜的聲音很低，“你打算怎麼靠近她？”陸淵沉默了兩秒。“買一個新娘要多少錢？”蘇小夜愣住：“你說什麼？”“我說買。”陸淵的語氣像在問一斤大米多少錢，“把她從祭壇上買下來。冥行不是什麼都賣嗎？”蘇小夜盯著他，像在看一個瘋子。“不是錢的問題……S級厲鬼不是商品，是規則本身。你要買她，等於買下整個醫學院的規則體系。賬本、獻祭室、評分器、導師、學生——所有的東西都連在她身上。”“那就是錢的問題。”“你瘋了。”“也許。”陸淵把手插進口袋，“但瘋的人，一般活得比較久。”
他轉身往樓下走。聲音從樓梯間傳上來：“明天，進醫學院。”蘇小夜站在儲物間門口，端著冰美式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。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照片。殷紅穿著紅嫁衣，笑得很好看。“你等的人不會來了。”蘇小夜輕聲說，“但這個不怕死的，也許會來。”她把照片夾回筆記本，喝掉最後一口冰美式。第四杯，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