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陸淵到辦事處的時候,蘇小夜已經在了。準確地說,她已經在了很久——桌角擺著五杯空杯,第六杯正端在手裡。黑眼圈比昨天更深,像有人用炭筆在眼睛下面畫了兩道。
“你一晚沒睡?”陸淵問。“睡了。三個小時。”蘇小夜打了個哈欠,“我在整理醫學院的規則模型。你昨天說要買殷紅,我想了一夜,覺得你可能真的瘋了,但瘋得有道理。”“什麼道理?”“殷紅是整個醫學院的規則核心。如果能把她轉化成資產,醫學院的整個規則體系就會崩塌。不是拆除,是崩塌——比拆除的效率高十倍。”蘇小夜翻開筆記本,上面畫了一個新的圖表。圓心寫著“殷紅”,周圍連著十二條線,每條線末端標著“導師”“獻祭室”“評分器”等字樣。“殷紅是圓心。所有的規則都從她身上延伸出去。如果你能切斷她和規則的聯絡,整個醫學院就會像斷了線的風箏,自己掉下來。”“怎麼切斷?”“不知道。”蘇小夜搖頭,“但你的信用卡可能是關鍵。冥行的契約類道具,可以直接繫結厲鬼。如果你能找到‘紅衣厲鬼契約’——”“商城裡有。”蘇小夜愣住:“什麼?”陸淵掏出骨白卡,在桌上敲了敲。“冥行商城。什麼都有。只要你有額度。”他開啟商城介面,在搜尋欄輸入“紅衣厲鬼契約”。系統彈出提示:“紅衣厲鬼契約。價格:1,000,000冥符。首付:300,000冥符。剩餘700,000冥符可分12期償還。備註:僅限S級以下厲鬼。契約生效後,厲鬼將繫結持卡人信用卡賬戶,所有恐懼值產出自動計入賬單。”
蘇小夜湊過來看螢幕,眼睛瞪得很大。“一百萬?首付三十萬?你哪來這麼多錢?”“額度。一百萬。”“你的額度不是十萬嗎?”“漲了。”陸淵的語氣很平靜,“秦九歌沒告訴你?”蘇小夜盯著他,像在重新評估這個人。“你什麼時候知道的?”“昨天。”蘇小夜沉默了。她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大口,然後放下杯子,深吸一口氣。“一百萬額度,首付三十萬買契約,剩下七十萬分期。進醫學院之後,你需要用恐懼值來還這筆錢。如果還不上——”“逾期。卡被凍結。殷紅被收回。我變成第二個張狂。”蘇小夜的臉色白了一下。“你還去?”“去。”“為什麼?”“因為不去,我連賬單都還不上。”陸淵把骨白卡收進口袋,“在深淵裡,唯一的罪就是窮。”
蘇小夜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笑了,笑得有點苦。“你這人,真是一點都不怕死。”“怕。但怕有用嗎?”蘇小夜沒回答。她端起冰美式,一飲而盡。第六杯,空了。
敲門聲響了。秦九歌推著輪椅進來,身後跟著林清寒。林清寒的右臂換了新的繃帶,白色的,但已經有血跡滲出來。他的臉色比昨天更差,嘴唇發白,像是又折了壽。他靠在門框上,看了一眼蘇小夜桌角的六隻空杯,又看了一眼陸淵。“準備得怎麼樣了?”秦九歌問。“差不多了。”陸淵說,“醫學院的規則,蘇小夜都講過了。”“林清寒會跟你們一起去。”秦九歌看了一眼林清寒,“他進過醫學院,有經驗。”陸淵看向林清寒。“你上次進去,八個人只出來了你一個。”林清寒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。“所以這次我帶的人少一點,死的人也少一點。”蘇小夜的表情僵住了。
陸淵沒說話。他轉向蘇小夜。“你解析的三條規則,驗證要多少錢?”“五十萬。”蘇小夜說,“買道具、僱人手、進詭域實地測試——”“刷我的。”蘇小夜愣住:“你說什麼?”“我說刷我的卡。”陸淵掏出骨白卡,在桌上敲了敲,“五十萬冥符,我出了。”林清寒冷笑了一聲。“五十萬?整個鎮詭司一個月的預算都沒有這麼多。你花在一個沒進過詭域的分析員身上?”陸淵把卡收進口袋。“她的規則解析能降低死亡率。你覺得一條命值多少錢?”“你這是在助長詭異的囂張氣焰。”林清寒的聲音冷下來,“花錢買命?詭異只會越來越猖狂。”“我這是在拉動內需。”林清寒的臉色沉下來。蘇小夜在旁邊小聲說:“……經濟學角度來說,他說得有道理。”林清寒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。系統提示在陸淵眼前彈出:“預授權:500,000冥符。已凍結。驗證成功後自動扣款。”
秦九歌咳了一聲。“吵完了?吵完了說正事。”她看向陸淵,“你確定要帶蘇小夜進去?她從來沒進過詭域。”“確定。”“為什麼?”“因為整個鎮詭司,只有她能解析規則。”陸淵站起來,“而且她值五十萬。”蘇小夜愣了一下。這是陸淵第一次說她“值”。
秦九歌看了看陸淵,又看了看蘇小夜,搖了搖頭。“年輕人,一個比一個瘋。”她轉動輪椅,往門口走。走到門口時,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“林清寒,看好他們。”“知道了。”秦九歌出去了。
房間裡剩下三個人。林清寒靠在門框上,看著陸淵。“你剛才說的‘拉動內需’,是認真的?”“是。”“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?詭異不是市場,是敵人。你花錢買他們的東西,等於在資助他們。”“那你有更好的辦法嗎?”陸淵看著他,“你折壽十年劈一道雷,救了幾個人?我花五十萬買情報,能救多少人?”林清寒沒說話。“你的當鋪,是用命換命。”陸淵把手插進口袋,“我的銀行,是用錢買命。誰貴?”林清寒盯著他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身,走出房間。聲音從走廊裡傳回來:“明天早上八點,醫學院外面見。遲到不等。”
蘇小夜看著門口,又看看陸淵。“他生氣了?”“沒有。”陸淵說,“他在想我說的話。”蘇小夜端起第七杯冰美式——不知道什麼時候拿的——喝了一口。“你剛才說‘她值五十萬’……你是認真的?”“是。”“為什麼?”“因為你值這個價。”陸淵轉身往門口走,“別讓我虧本。”他走出房間。
蘇小夜坐在椅子上,端著冰美式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。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筆記本。封面上殷紅的照片露出一角,穿著紅嫁衣,笑得很好看。“值五十萬……”她輕聲重複了一遍。這是紅月之後,第一次有人說她“值”。她把照片塞回筆記本,端起冰美式,一飲而盡。第七杯,空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