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紅按下血手印的瞬間,整個醫學院震了一下。不是地震,是規則在崩塌。腳下的地板在顫抖,牆壁上的裂縫像蛛網一樣蔓延,頭頂的水晶燈開始搖晃,暗紅色的光忽明忽暗,像垂死的人最後的呼吸。
蘇小夜站在門口,尖叫聲噎在喉嚨裡。她看著殷紅,又看著大廳裡的怨氣絲線——那些從牆壁、天花板、地板裡伸出來的紅色絲線,一根一根,像被抽走骨架的蛇,軟塌塌地垂下來。它們在尖叫。不是人的尖叫,是規則在死去的聲音。絲線被硬生生拔出來,每一根都帶著一塊黑色的規則碎片。碎片在空中燃燒,發出刺鼻的氣味,砸在地上滲出黑色液體。
殷紅能感覺到每一條絲線上拴著的痛苦——那些學生的尖叫、導師的冷漠、鄭明遠的筆尖劃過賬本的聲音。它們像倒刺一樣從血肉裡拔出,疼,但疼過之後是空前的輕鬆。三年了,這些東西一直長在她身上,像第二層皮膚,現在終於被撕掉了。
蘇小夜聲音發抖:“她在背叛……她在背叛醫學院的規則體系。”林清寒的手按在刀柄上,右臂的烙印在發燙。一個S級厲鬼背叛了自己的怨氣來源,這意味著什麼?整個醫學院知道。
走廊盡頭,一個導師正在奔跑。它想逃,但腳被釘在地上——不是因為規則,是因為恐懼。它的身體從腳開始崩解,不是化成黑沙,是像被火燒過的紙,一層層剝落,露出空蕩蕩的白大褂。三秒後,白大褂落地,裡面什麼都沒有。又一個。再一個。走廊兩側,那些穿白大褂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倒下。它們的賬本早就被撕了,評分體系已經崩潰,殷紅的契約切斷了它們最後的規則保護。
大廳開始崩塌。天花板裂成兩半,露出上面漆黑的岩層。牆壁上的瓷磚一塊塊掉下來,砸在地上碎成粉末。那些掛在牆上的婚紗照一張張燃燒起來,火焰是黑色的。解剖臺開始傾斜,鐵製的檯面滑向一邊,上面的手術器械叮叮噹噹落了一地。那些曾經用來切割屍體的手術刀,在紅月下閃著冷光。
殷紅站在原地,紅嫁衣在風中獵獵作響。她的身體在發光——不是怨氣的暗紅色,是一種更淡的、像日出前的光。怨氣絲線從她身上斷裂的同時,新的絲線在生長,連線的是陸淵口袋裡的骨白卡。她能感覺到那張卡。冰涼,堅硬,像一個錨。
陸淵掏出骨白卡,螢幕上的數字在瘋狂跳動。恐懼值增長速度比他見過的任何時候都快。系統提示暴雨式刷屏:“恐懼值+50,000。”“+80,000。”“+120,000。”“+200,000。”“+300,000。”從一百六十一萬跳到兩百萬、三百萬、五百萬。
學生們從走廊裡湧出來,像決堤的水。他們手背上的評分器已經滅了,只剩一道淺淺的紅印。一個男生跪在地上,用手捧起一把坑邊乾裂的泥土,貼在臉上,哭了。沒有聲音,只有肩膀在抖。一個女生扶著牆壁,看著手背上殘留的“免評”兩個字,眼淚湧出來。“三年。”她低聲說,“三年了……”
另一個女生跑過陸淵身邊時,停下來,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消失的評分器。她把手舉到眼前,翻來覆去地看,像是在確認那個紅色的數字真的不會再出現了。然後她笑了,笑得很大聲,邊笑邊跑,像瘋了。笑聲在走廊裡迴盪,和哭聲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更刺耳。
陸淵沒看他們。他盯著螢幕。恐懼值跳到六百萬、八百萬、一千萬。系統提示:“恐懼值+1,000,000(殷紅怨氣核心轉化)。”
整棟樓開始下沉。倒懸醫學院的結構徹底崩潰,樓正在翻轉歸位。天花板變成地板,地板變成天花板。解剖臺傾斜得更厲害了,紅布被風吹走,露出下面鐵製的檯面,上面刻著一行字——“鄭明遠實驗室。”陸淵掃了一眼那行字,沒有停下腳步。
“走!”林清寒喊。
陸淵把骨白卡塞進口袋,轉身往門口跑。殷紅跟在他後面,紅嫁衣拖在地上,但她跑得很快,比陸淵快。她跑到他前面,伸出手。“抓著。”陸淵沒猶豫,抓住她的手。溫熱的,有脈搏。兩個人跑出大廳,跑下樓梯。每跑一步,身後的臺階就塌一片。
跑到第一層時,走廊已經變了。他們踩在原來天花板的瓷磚上,頭頂是原來地板的混凝土。鐵門已經被震開,紅月的光從門外照進來。蘇小夜第一個衝出去,然後是林清寒。陸淵跑到門口,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走廊盡頭,那些學生一個接一個跑出來。一個臉上有疤的女孩跑過他面前,停下來。“謝謝。”她說。然後跑了。
陸淵跑出鐵門。身後,整棟樓開始崩塌。不是慢慢塌,是像被人從下面抽走了地基。樓體從中間折斷,上半截往下掉,下半截往上翻。灰塵像蘑菇雲一樣升起來。陸淵跑上斜坡,碎石在腳下嘩嘩作響。殷紅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。
跑到坑邊,陸淵停下來,大口喘氣。他回頭看了一眼,醫學院只剩一個巨大的深坑,坑底堆滿破碎的混凝土、扭曲的鋼筋、燒焦的賬本碎片。他想起了鄭明遠說的話——“你妹妹的命,值三萬。”他把那個念頭壓下去,繼續往下看。
蘇小夜癱在地上,筆記本掉在旁邊。林清寒站在坑邊,右臂繃帶被血浸透,但沒有坐下。殷紅站在陸淵旁邊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她握了握拳,又鬆開。指甲是粉色的。“三年沒有指甲了。”她輕聲說。
她抬起頭,看著紅月。三年了,第一次覺得紅月沒有那麼冷。那隻巨大的眼睛,現在看起來像是在看著所有人,而不是隻盯著她一個人。紅嫁衣在風中輕擺,她伸手摸了摸領口上的金色繡紋,那是契約生效後新長出來的,不是怨氣凝成的,是真實的線。
陸淵掏出骨白卡。系統提示:“醫學院規則體系完全崩潰。恐懼值總計:21,340,000。”蘇小夜湊過來,倒吸一口涼氣。“兩千一百三十四萬……你發財了?”“沒發財。恐懼值不是冥符。兌換抽七成,到手六百四十萬。減賬單二百三十八萬,剩四百萬。”“四百萬夠還殷紅的分期。但不夠還下一筆。”“下一筆?”陸淵看著紅月。“冥行的利息。”
他轉身走向中城。殷紅跟在後面,紅嫁衣拖在地上,腳步很穩。蘇小夜撿起筆記本跟上。林清寒最後看了一眼深坑,然後轉身,跟在最後。醫學院的廢墟還在冒煙。紅月掛在天上,暗紅色的光照在五個人身上——不,四個人,一個厲鬼。但厲鬼穿著紅嫁衣,走得很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