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走到中城與外城交界處，陸淵停下腳步。
他站在路燈下，紅月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長。身後，醫學院的廢墟已經看不見了，但那團灰塵還在天上，像一朵倒懸的雲。殷紅站在他旁邊，紅嫁衣上沾滿了灰，但她沒有拍。她看著紅月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蘇小夜癱在路邊的臺階上，筆記本抱在懷裡，大口喘氣。“我……我再也不想進詭域了……”“你上次也這麼說。”林清寒站在旁邊，右臂的繃帶已經換過了，白色的，沒有滲血。他的臉色還是那麼差，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。
陸淵沒說話。他掏出骨白卡，螢幕在紅月下微微發亮。系統提示彈出來：“檢測到持卡人離開C級詭域。賬單結算中……”數字在跳動。賬單：2,382,560冥符。恐懼值：21,340,000。差額：+18,957,440。但恐懼值不是冥符，兌換要手續費。他盯著螢幕，看著數字一點一點變化。
系統提示：“恐懼值兌換中。冥行抽成比例：70%。兌換後冥符：6,402,000。賬單扣除中……”六百萬。減去二百三十八萬，還剩四百零二萬。
系統提示：“賬單已還清。信用評分+50。累計信用分：95分。”九十五。還差五分升級。陸淵盯著那個數字，沉默了兩秒。九十五分，距離血紅卡還差五分。但他現在最關心的不是升級，是殷紅的分期。每月一號扣款，五萬八。還剩七個月。四百零二萬，夠還。
他正要把卡收起來，螢幕又跳了一下。系統提示：“檢測到持卡人超額完成賬單。額外信用評分+10。累計信用分：105分。”一百零五。超了五分。系統提示：“信用分達標。卡面升級條件已滿足。升級儀式將在24小時內舉行。”
陸淵盯著那行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蘇小夜湊過來，看到螢幕上的數字，嘴張著，半天沒合上。“一百零五分……你從四十到一百零五，只用了一週？”“一週零一天。”陸淵把卡收起來。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？”“知道。額度漲了。”“不止。”蘇小夜翻開筆記本，翻到一頁用紅筆圈起來的筆記，“鎮詭司的檔案裡記錄過，紅月後只有三個人信用分破百。第一個是陳知遠，用了三個月。代價是殷紅。”她的聲音很低。“第二個是趙天極，用了半年。代價是他手下三十個人的命。第三個是林清寒，用了兩個月。代價是二十年的壽。”她抬頭看著陸淵。“你呢？你用了七天。代價是什麼？”
陸淵沒說話。殷紅站在他旁邊，紅嫁衣在紅月下像一團火。“代價是我。”她說。蘇小夜看著她，愣了一下。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殷紅用這種語氣說話——不是怨氣，是承諾。
林清寒站在旁邊，沒有說話。他看著自己的右臂，又看著陸淵的口袋。一週。他從四十到一百零五，只用了一週。自己從零到一百，用了兩個月。折了二十多年的壽。“你在想什麼？”陸淵問。“在想你說的那句話。”“哪句？”“‘你的命太貴了。’”
紅月的光照在四個人身上。殷紅站在旁邊，一直沒說話。她看著紅月，又看著陸淵。他的側臉在暗紅色光線下顯得很冷，像一塊石頭。但他的手指在口袋裡捏著那張卡，指節發白。“你在緊張？”殷紅問。“沒有。”“你的手指在發抖。”陸淵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。手指沒有發抖，但指節還是白的。“冷。”“紅月下不會冷。”殷紅看著他，“你在怕什麼？”
陸淵沉默了幾秒。他看著紅月，像在看一張無限額的賬單。“怕升級。”“為什麼？”“額度越高，鎖鏈越重。”他的聲音很低，“秦九歌說過，等你刷到一個億，你就不是你了。”“那你會是什麼？”陸淵沒有回答。他想起張狂——逾期後變成一堆會說話的肉，貼滿催收單，蜷縮在黑市的角落裡，嘴裡不斷重複：“複利……複利要殺人的……”“也許是那樣。”他說。
殷紅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腕。她的手是溫熱的，有脈搏，指甲是粉色的。“不會。”她說。她的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。“他不會逾期。”她看著紅月，紅嫁衣在風中獵獵作響。“我不會讓他逾期。”
陸淵看著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身後，紅月的光突然暗了一下。不是雲遮住了，是有什麼東西從紅月裡走出來。蘇小夜站起來，手指在發抖。林清寒的手按在刀柄上。紅月的輪廓開始扭曲，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頭打破。一個身影從紅月裡走出來——不是走，是飄。高跟鞋踩在空氣中，每一步都留下一圈漣漪。穿暗紫色職業套裝，紅底高跟鞋踩在血泊裡一塵不染。脖子以上是一顆純白的頭顱，沒有五官。
維多利亞。她從虛空中走出，站在陸淵面前。純白的頭顱上，慢慢浮現出微笑的弧線——不是畫上去的，是從皮膚下面透出來的，像骨頭在生長。
“恭喜您，陸先生。”她的聲音沒有感情，像合成的電子音，“您已成為鎮詭司歷史上第一個在C級詭域實現盈利的持卡人。”“盈利？”陸淵看著她。“是的。您的淨收益為四百零二萬冥符。”維多利亞的手指在平板上劃過，“減去殷紅小姐的分期首付和第一期利息，仍有盈餘。”“所以？”“所以您在冥行的信用評級已從B級升至A級。額度上限將在升級儀式後調整至一千萬冥符。”她抬起頭，純白的頭顱上，微笑的弧線更深了，“您可以在A級以下的任何詭域中無限透支。”
蘇小夜倒吸一口涼氣。“一千萬……”林清寒沒說話。他看著維多利亞，右臂的烙印在發燙。沒有五官的臉，純白的頭顱，紅底高跟鞋。上一任持卡人。逾期後被迫與冥行融合，變成催收工具。
“陸先生。”維多利亞看著他，“升級儀式將在明天舉行。屆時，冥行儀仗隊將從紅月中走出，為您遞交新的信用卡——血紅卡。”“血紅卡？”“是的。卡面等級：血紅。額度：一千萬冥符。”維多利亞低下頭，看著平板，“這是您應得的。”
陸淵盯著她。“你當年也得過？”維多利亞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只有一秒。然後她抬起頭，微笑的弧線沒有變。“是的。我也得過。”“然後呢？”“然後我逾期了。”維多利亞的聲音沒有感情，但她的頭顱微微低了一下。純白的表面沒有任何表情，但那個動作——像人低頭看自己空空的雙手。陸淵注意到，她握著平板的手指收緊了一瞬。“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？”他問。維多利亞沒有回答。她抬起頭，微笑的弧線還在，但更深了——深得像在皮膚下面刻了一道疤。“不記得了。”
她轉身，走進紅月裡。紅底的鞋跟在空氣中留下最後一步漣漪，然後消失了。紅月恢復了正常，暗紅色的光照在幾個人身上。
蘇小夜張著嘴，半天沒合上。“她……她剛才說的是真的？她也是持卡人？”“對。”林清寒的聲音很低，“上一任。逾期後被冥行融合，變成催收工具。”“那陸淵……”殷紅沒有說話。她站在陸淵旁邊，手腕還握著他的手腕。
陸淵把手抽出來。“走吧。明天還有儀式。”他轉身往旅館走。腳步很穩，但他的腦子裡在轉——明天。紅月。冥行儀仗隊。鬼樂。血雨。紙人抬轎。全城都會看到。趙天極會看到。苦修女會看到。鎮詭司那些人會看到。他不想被看到。但沒得選。
身後，殷紅跟上去，紅嫁衣拖在地上，但她走得很快。蘇小夜抱著筆記本，小跑著跟上去。林清寒走在最後，右臂的烙印在發燙。他看著陸淵的背影，又看著紅月。一週。從四十到一百零五。只用了一週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烙印。二十多道，二十多年的壽。值不值？他不知道。但陸淵說值。他跟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