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沒有臉。”算盤先生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。“他們穿著黑色的長袍,臉上什麼都沒有,像一張白紙。他們走進賬房,阿娣正在幫老朽磨墨。領頭的那個‘人’伸出手,在阿娣的額頭上點了一下。阿娣就倒了。”
墨汁一滴一滴落在借條上,把“陳阿娣”三個字洇成了黑色。
“‘她的靈魂歸冥行了。’那個沒臉的人說。‘這是三代家財的第一筆利息。本金,你用算盤還。’”
陸淵沉默了兩秒。“那個沒臉的人,手裡拿著什麼?”
算盤先生皺起眉頭。“一個平板電腦,上面跳動著數字。平板電腦的背面,寫著兩個字——‘清算’。”
陸淵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算盤先生沒注意到,繼續說下去。“然後老朽就被困在了這裡。這間賬房,是冥行給老朽的‘工作間’。老朽要用算盤撥動全人類的因果債務,每撥對一顆珠子,債務就減少一分。撥錯一顆,抽走一兩魂。”
他伸出雙手,金算盤的珠子在煤油燈下閃閃發光。
“老朽撥了一百年。手撥成了算盤,骨頭撥成了珠子,眼淚撥成了墨汁。老朽的魂已經被抽走一半了。”
他看向陸淵,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。
“但老朽不敢停。因為只要老朽還在撥算盤,阿娣就還在冥行的債務庫裡。冥行每年清算日,會讓阿娣的殘影在牆上出現一瞬。老朽看到她的臉,就知道她還活著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那麵灰色的牆壁前,伸出手,用算盤珠子在牆面上敲了三下。
牆壁裂開了。空間像紙張一樣被撕開,露出後面一面灰色的牆壁。那面牆在呼吸,牆面上偶爾會浮現光影。
“阿娣就在裡面。”算盤先生的聲音在發抖。“老朽能看到她,但碰不到她。一百年了,老朽只能看著她的影子。”
陸淵看著那面牆。“她現在多大了?”
“按陽間的歲數,一百零七歲。”算盤先生的嘴角扯了一下。“但在債務庫裡,時間是不流動的。她永遠是七歲的樣子。永遠在等老朽去接她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陸淵。“東家,你能幫老朽嗎?”
陸淵把信用卡從借條上拿起來,卡面上多了一行小字——“HY-1919-0023,債務重組中。”
“我能。”他把信用卡收進口袋。“但不是現在。你的債務需要律師介入,我的商行需要時間賺錢。三百八十萬,不是小數目。”
算盤先生的手在發抖。“但老朽等不了了。”
“你必須等。”陸淵的語氣很平靜,但很堅定。“因為你等了一百年,不差這幾個月。而且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那麵灰色的牆壁。“你女兒在等的人,不是一個急著送死的莽夫。是一個能真正把她救出來的人。”
算盤先生的墨淚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,發出細微的“嗒嗒”聲。
“東家。”他摘下眼鏡,用袖口擦了又擦。他的嘴唇在發抖,但聲音突然變得很穩。“老朽這輩子算過很多賬。算錯過,也算對過。但老朽今天算了一筆新賬——如果老朽把命交給你,勝率是多少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成。”算盤先生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笑意。“但老朽願意賭。”
他低下頭,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對那麵灰色的牆壁說:“老朽撥了一百年算盤,算清了天下人的債,唯獨算不清自己的命。”
陸淵沉默了兩秒。他的目光從算盤先生身上移開,落在那麵灰色的牆上。阿娣的殘影已經完全消失了,但牆面上似乎還殘留著一道淺淺的痕跡——像是一個小女孩的手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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