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盤先生將自己緊鎖在賬房整整三日,不曾踏出半步。蘇小夜按時送來的三餐幾乎原樣未動,唯有茶水換了五壺,盡數飲盡。三日光陰,他不眠不休、伏案對賬,桌面新舊賬本層層堆疊,高度幾乎抵住房梁。老舊木算盤的噼啪聲響晝夜起伏,時而急促推演、時而驟然停駐,每一次節奏變換,都是他逐筆覆盤、逐珠核驗的痕跡。
第三日傍晚,緊閉的賬房木門緩緩推開。算盤先生懷抱一本厚重牛皮冊子緩步走出,冊幅遠大於普通公賬,封面邊緣磨白泛黃,書脊貼著老舊編號標籤,浸滿百年歲月沉澱的滄桑。他步履匆匆上樓,抬手輕輕叩響陸淵辦公室的房門。
“進來。”陸淵沉穩的聲音應聲傳出。
厚重冊子落在桌面,沉悶的震感讓杯中清水微微晃動。“東家。老朽算透了。”算盤先生嗓音微微發顫,並非畏懼,而是壓抑百年的隱秘終於揭曉的極致激動。他眼底佈滿交錯紅血絲,指尖覆滿深淺墨痕,指節被算珠磨得滾燙通紅,“這是冥行陽極城分部百年人類氣運應收賬款審計報告。整整三日,老朽逐筆核對、逐珠推演,翻遍了分部百年全部債務存底記錄。”
陸淵抬手緩緩翻開冊子,開篇寥寥摘要,字字刺心、直擊要害。紅月紀年一百零二年,冥行陽極城分部賬面人類氣運應收賬款總額,四億七千萬冥符。經完整核驗,四成賬目、摺合一億八千八百萬冥符債務,對應的債務人早已身故離世、消散於世間。
整整四成壞賬,懸空百年,無人清算、無人更正、無人核銷。
第二頁核查記錄詳盡規整、條理清晰,每一筆壞賬都清晰標註債務人姓名、死亡時間、死因與完整溯源證據:鎮詭司死亡通報、商行實地走訪筆錄、冥行跨年份舊賬交叉比對,整套證據鏈閉環無懈可擊。詭物襲殺、汙染侵蝕、逾期強制清算、詭域失蹤,無數鮮活人命消散殆盡,可在冥行冰冷的賬冊之內,他們依舊被標記“存活”,日復一日滋生利息,不斷堆砌虛假賬面營收,刻意抬高分部年度業績。
“這份漏洞意味著什麼?”陸淵抬眸,沉聲詢問核心要害。
算盤先生唇角揚起一抹冷冽淡笑,如同寒冰破冰、迷霧散盡:“意味著冥行賬面資產虛高整整四成。人間謂之財務造假,於冥行這座盤踞世間的龐然大物而言,這是足以撼動其百年根基的致命破綻。”
“倘若徹底揭穿,後果如何?”
“冥行將即刻資不抵債。總負債恆定不變,賬面資產驟縮四成,整套債務運轉體系徹底崩塌,投資、清算、催收三大核心部門,將全部推倒重構、重塑規則。”算盤先生字句篤定,字字鏗鏘有力。
“冥行絕不會主動認賬。”陸淵語氣平淡,一眼看穿對方本質與底線。
“他們可以抵賴不認,可證據鐵證如山、無從辯駁。”算盤先生指尖輕點冊頁明細,語氣無比堅定,“老朽執掌賬目百年,真假收支、虛實賬目一眼可辨。所有壞賬線索均可回溯核驗,無從篡改、無從遮掩、無從抹平。”
陸淵安靜翻完整本審計報告,沒有糾結單筆細碎資料,只沉下心體悟這份百年核查承載的千鈞重量。翻至末頁,一行工整小楷映入眼簾,落筆沉穩滄桑:冥行欠人類的債,老朽算了一百年。今天,老朽終於算清其中一筆。
合上冊子,陸淵抬眸望向身前的算盤先生。老人脊背挺直,鏡片裂著一道細紋,眼眶泛紅,百年隱忍的委屈、執念與不甘,盡數藏在平靜淡然的神色之下。良久,陸淵唇角漾開一抹沉斂笑意,是獵人窺見獵物致命命門的從容與篤定:“第三卷,我們便以此為破局之刃。”
算盤先生身軀微微一震,百年等候、百年隱忍、百年煎熬,終於等來翻盤契機,嗓音微啞:“東家高見。”
陸淵起身走到窗前。今夜紅月較往日更圓更大,血色清輝鋪滿長街,照亮樓下遲遲不散的申領人流。他摸出懷中血紅卡,卡內額度已不足兩百萬。商行營收穩步上漲、附屬卡持續擴容、淨氣訂閱客流激增,一切看似蒸蒸日上、順遂向好,唯有這份冥行百年賬面漏洞,才是顛覆全域性、撼動根基的真正殺招。
“此事僅限你我二人知曉,不得外洩分毫。”陸淵回身,神色鄭重叮囑,“蘇小夜暫且不必知情,待到第三卷正式開啟,再擇最佳時機引爆破綻。”
算盤先生鄭重頷首,審慎提出精準謀劃:“老朽以為,需擇冥行最虛弱的瞬間出手。過早揭發,對方有充足時間修補賬目、抹平漏洞;過晚則恐冥行內部自查,提前察覺並抹平百年壞賬破綻。最佳節點,便是冥行資源盡數外放、無暇內審,清算部注意力全然鎖定我們的那一刻。”
陸淵與他對視片刻,笑意漸深:“你所言,便是等清算部全力針對我們之時?”
“正是。”
陸淵將厚重審計報告鎖入抽屜,妥善封存保管。“算盤先生。”
“老朽在。”
“你這一百年,沒有白熬。”
短短一句,勝過千言萬語、萬般慰藉。算盤先生垂眸躬身,深深九十度作揖,姿態極盡赤誠恭敬。“東家!老朽這條命、這柄贖字算盤、百年經手所有賬目因果,從今往後,全部歸屬東家驅使!”嗓音沙啞破碎,壓在心底百年的委屈、執念與不甘,在此刻盡數崩塌、釋然。
陸淵並未伸手攙扶,語氣通透平靜:“不必行如此大禮。你我之間賬目早已糾纏纏繞,再多一拜,因果只會更加雜亂,永遠算不清首尾。”
他起身拿起那柄黝黑刻字小算盤,入手沉重無比,彷彿承載著整整一百年的煎熬、執念與期盼。“這柄算盤,我暫且替你保管。待到阿娣歸來那日,再由你親手交到她的手上。”
算盤先生直起身,滿臉黑色淚痕,眼眶紅得似要滴血,唇角卻緩緩漾開一抹淺淡溫柔的笑意。如同溺水百年、掙扎百年之人,終於窺見彼岸微光,這份溫柔期盼,是陸淵從前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模樣。“東家,這柄算盤以冥行作廢欠條焚灰為胎、混合老朽百年心血粘合、以阿娣髮絲串起所有算珠成型。每一顆算珠、每一道刻痕,都是我百年不曾停歇的念想與等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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