降價通告對外公示第七天,趙天極的私人金庫比往日更為冷清死寂。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朽悶味,並非屍體腥氣,而是長期浸泡器官標本的福爾馬林變質滋生的異味。玻璃儲藏罐接連開裂,暗黃色防腐液體順著金屬貨架層層流淌,在地面彙集成一灘灘黏膩水漬。沒有助理前來清理,他手下最後一名員工數日前遞交辭呈,走之前連當月薪資都未曾索要,只留下一句無力的坦白:“趙總,我上有老下有小,實在耗不起。”
趙天極獨自癱坐在寬大辦公桌後,面前一杯冷透十幾個鐘頭的咖啡,指尖死死攥著月度經營報表,瞳孔僵滯不動,像兩枚嵌在眼眶裡的無光玻璃珠。
報表上每一行數字,都比上週更為慘淡。客戶留存率:百分之十九。資金池存量:較上月縮水百分之七十八。冥行分期利息缺口:一千兩百萬冥符。他翻到報表末尾,那頁助理生前新增的橫向對比資料刺目扎眼:淵冥商行同期淨氣訂閱客戶增長率:百分之四百。
他猛地合上報表,隨手扔進腳邊空蕩垃圾簍,單薄紙張落下,發出輕飄飄一聲悶響。
金庫厚重十二噸玄鐵大門緊閉,隔絕外界全部光亮。穹頂三十六枚夜明珠持續發光,可在趙天極眼中,那片光亮不再是照明,而是無休止的嘲弄。他想起父親從前懸掛在金庫正牆的墨字匾額 ——“天下沒有還不完的債”。當初他親手扯下匾額,自以為徹底斬斷過往束縛;如今才恍然醒悟,匾額摘除之後,牆面只剩兩枚固定釘子留下的黑洞,像一雙空洞死寂的眼睛,靜靜盯著他的窮途末路。
輪椅滾動的細碎聲響自陰影深處傳來,苦修女緩緩滑行現身。她的軀體衰敗程度較此前更甚,黑色侵蝕斑塊已經蔓延至脖頸肌膚,左手指關節扭曲變形,如同枯萎脫水的枯枝。唯獨一雙眼睛依舊亮得刺人,灰白色的瞳孔在黑暗裡幽幽泛光,像兩盞即將燃盡殘油的孤燈。
“你砸毀所有擺件發洩完了?” 她語氣平淡,不帶半分情緒起伏。
趙天極抬眼望向她,眼眶深陷,顴骨突兀凸起,嘴唇乾裂滲出血絲,下巴冒出一層雜亂青黑胡茬。身上還是三天前那套襯衫,領口敞開,袖口沾著乾涸咖啡汙漬。此刻的他,完全不復往日掌控陽極城半片保命市場的富商模樣,反倒像從廢墟夾縫裡爬出來的落魄流浪漢。
“我還能做什麼?” 他嗓音嘶啞乾澀,如同兩塊粗糙砂紙反覆摩擦,“主動降價讓利,客戶依舊不肯回頭;器官標本全部變質,再也無法變現填補缺口;冥行利息利滾利,缺口越堆越高。我連手下人的薪資都無力發放,你告訴我,我還有別的出路?”
苦修女靜靜打量他,目光像在審視一件即將報廢的器物,不帶半分憐憫,只精準評估他剩餘可利用價值。 “你早已沒有穩妥退路。”
“這點我清楚。”
“但陸淵還有無限騰挪的空間。”
趙天極眼底猛地竄起一絲微光 —— 不是絕境逢生的希冀,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時不顧一切的瘋狂執念:“所以你有辦法扳倒他?”
“想要扭轉局面,你必須付出極大代價。” 苦修女將輪椅往前輕推半分,滾輪碾過地面玻璃碎片,發出咯吱刺耳聲響,“我有一條孤注一擲的路子。”
“什麼辦法?”
“向冥行抵押完整靈魂。”
金庫瞬間陷入死寂,空氣凝滯壓抑。趙天極胸腔劇烈起伏,呼吸急促紊亂:“抵押靈魂?那不是人死後才會執行的流程?”
“常規流程確實是身故後收押魂魄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 苦修女聲線平穩,像在敘述一樁尋常交易,“但在身死之前,你可以向冥行預支一筆高額‘靈魂專項貸款’。放款額度,取決於你靈魂自身的罪孽純度。你手上沾染無數底層普通人的絕望、恐懼、怨念,靠壓榨他人搭建起的產業,你的靈魂估值,遠超普通凡人。”
趙天極沉默良久,低頭看向自己那雙簽下無數器官掠奪契約的手,指尖不受控制輕輕顫抖。並非單純畏懼,是連日缺覺、斷食,軀體早已發出瀕死預警:再放任局勢惡化,不等陸淵動手,他自己便會徹底垮掉。
“拿到這筆貸款之後,能做什麼?”
“用預支的鉅額資金,向冥行購買一道專屬奪命詛咒。” 苦修女的眼睛亮了起來,灰白色的瞳孔裡倒映著夜明珠的光,“詛咒會在陸淵進入詭域時生效。他會死在第十三層裡,永遠出不來。第十三層是規則詭域,詛咒在那裡最容易被觸發。規則會放大一切惡意,包括詛咒。”
趙天極的呼吸急促起來。“你確定?” “確定。因為血肉之神告訴過我。”
金庫裡又安靜了許久。趙天極死死盯著苦修女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,沒有猶豫,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篤定。他信了。不是因為她的話有多可信,是因為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。
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泛黃的契約。那是冥行發給每一個 “優質客戶” 的空白靈魂抵押協議,他收到的那天以為自己永遠用不上。紙張邊緣已經卷曲,墨跡有些褪色,但條款依舊清晰。最後一行寫著:抵押人死後,靈魂歸冥行所有,永世不得超生。
他拿起筆。筆尖懸在紙面上方,停了三秒。他的手指在抖,筆尖在紙面上畫出一道細小的墨痕。然後他深吸一口氣,咬緊牙關,一筆一劃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。 趙天極。三個字,一筆一劃,工工整整。簽完之後,他把契約放在桌上,閉上眼睛。系統提示在他的意識中彈出來 —— 只有他能看見。 “靈魂抵押成功。詛咒將在目標進入詭域時生效。”
他睜開眼,看著苦修女。他做了。他把自己的永世都押上去了。
苦修女沒有回答。她只是轉動輪椅,慢慢退回陰影裡。輪椅滾動的咔嗒聲在金庫裡迴盪,一下一下,像某種古老的倒計時,又像喪鐘。聲音越來越遠,越來越輕,最後徹底消失。
趙天極一個人坐在金庫裡,四周散落破碎花盆、獎盃、酒杯、紅木座椅殘骸。他的影子被夜明珠的光投在地上,落在那些碎片上,碎成了很多塊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纏著手帕的手。手帕已經被血浸透,變成暗紅色。他解下手帕,疊好,放在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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