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淵冥商行·賬房·深夜·紅月偏西】
深夜,淵冥商行的賬房裡還亮著燈。
鏽紅色的月光透過紙糊的窗戶在地上投下一片暗沉光影。賬房不大——一張長條桌,一把椅子,牆上掛著幾排賬本。桌上堆滿了票據、契約、賬單,還有一把算盤。算盤不是普通的算盤——邊框是黑色木頭,摸上去冰涼,像剛從棺材裡挖出來的。珠子是暗金色的,每一顆都刻著極小的冥文,在紅月光裡泛著微光。算盤最右邊邊框上刻著一個字——【贖】。筆畫很淺,像用手指甲刻的,但每一筆都很深,深到木頭紋理都被切斷了。
賬本攤在桌上,翻開到最後一頁。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同一個字——【贖】。有的是漢字,有的是冥文,但都是同一個意思。每一筆都工整到像印刷體,但每一筆都帶著一種壓抑的顫抖——不是手抖,是靈魂在抖。
封面上另有一行褪色的小字,筆跡稚嫩,像很多年前一個孩子趴在桌邊寫的:阿意·民國三十七年春。——阿意,阿姨,他女兒的小名。幾十年了,他始終沒改口。他從女兒被收走的那一天開始寫,寫了幾十年,寫滿了上百本賬本。每一頁都是這個字,每一筆都是一次叩問——贖回女兒需要多少代價,他還要還多久。
算盤先生坐在桌前,乾瘦身體裹在灰色長衫裡。臉上架著殘破圓框眼鏡,鏡片碎了一塊用膠布粘著。手指不是手指,是幾把金算盤——每一根手指都由細小金珠子串成,每一顆珠子上都刻著數字,從一到九。他在算盤上撥動,速度很快,快到了金珠子碰撞聲連成一片,像下雨——噼裡啪啦,噼裡啪啦。嘴在動,但不是說話,而是在默唸數字——一進一退,一借一還,一貸一收。這是冥行的賬,也是他的命。賬本紙頁在他手肘下偶爾翻動,發出乾燥的沙沙聲。
撥完最後一顆珠子,停下來。算盤上數字停在了【9999】——不是九千九百九十九,而是久久久久。冥文裡和是同一個字。久,長久的久,欠債的時間太久了。他低下頭看著算盤邊框上那個字,用金算盤的指尖摸了摸——動作很輕,像在摸一個嬰兒的臉。
阿姨。聲音很輕,很乾,像風吹過枯葉,爹爹很快就能來接你了。
他沒有哭。鬼不會哭。但他的手在發抖。金珠子碰撞聲很輕,像嘆息。窗外鏽紅色月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,照在算盤上。但那個字的光沒有被蓋住——它從木頭深處透出來,比月光更亮,像有人把一顆星星嵌進了算盤裡。
賬房的門沒有關。陸淵站在門外,透過門縫看著算盤先生的背影。他沒有進去,靠在門框上安靜地看著。
他想起第二卷在醫學院詭域的時候,算盤先生看到那個被獻祭的女孩幻影失態大喊——當時他不知道那是誰,現在知道了。又想起第三卷剛開始的時候,算盤先生在賬房裡撥了一夜算盤,第二天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。他問算盤先生在算什麼,算盤先生沒有回答——現在他也知道了。算盤先生在算一筆賬,不是冥行賬,不是商行賬,是他自己的賬。他欠冥行多少,冥行欠他多少,他女兒的靈魂值多少,他用什麼來贖。
陸淵沒有出聲,轉身沿著走廊走回自己辦公室。腳步很輕。他走過走廊時,頭頂日光燈管閃了一下,又恢復正常。賬房裡的算盤聲沒有停。
算盤先生還是聽到了——不是聽到腳步聲,而是聽到金珠子共振的聲音。手指從算盤上抬起來,偏過頭看向門口。門開著,但沒有人,只有紅月的風吹進來,吹動桌上賬本翻過幾頁。賬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在風裡一閃而過,像無數隻眼睛在眨眼。
算盤先生低下頭看著算盤上那個字:快了。然後重新撥動算盤——噼裡啪啦,噼裡啪啦。聲音在賬房裡迴盪,在走廊裡迴盪,在深夜的淵冥商行裡迴盪,像心跳,像倒計時,像某個人歸來的腳步聲。
走廊盡頭,陸淵辦公室。他在辦公桌後面坐下,手裡拿著算盤先生的入職合同——不是冥行契約,是他自己擬的僱傭合同。上面寫著:算盤先生,職務:首席會計。薪資:每月10萬冥符,包食宿,年假15天。合同最下面,算盤先生用金算盤指尖按了一個紅印——不是指紋,是珠印,每一顆珠子紋路都不一樣,像指紋一樣獨一無二。陸淵把合同放下,開啟抽屜,從裡面拿出一個信封。信封裡裝著一張泛黃舊契約——從地契夾層裡找到的那張。上面寫著:專利授權——電燈·核能·網際網路——有效期至紅月之日。他把契約攤在桌上看了一會兒,然後摺好放回信封,塞進抽屜最深處。
他站起來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,紅月的風吹進來,帶著乾燥腥甜。看向賬房方向——燈還亮著。算盤先生還在撥算盤——金珠子碰撞聲從賬房方向傳來,節奏比剛才更快了一些。陸淵沒有打擾他,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告訴算盤先生:你的女兒我會幫你找回來。但不是現在,現在他還有別的事要做。
【算盤先生·字賬本】
【女兒線·待回收】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