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淵冥商行·天台·深夜·紅月偏西】
深夜，淵冥商行的天台上風很大。風從樓宇間隙灌進來，帶著詭域深處才有的鐵鏽氣味——比平時更濃了一些，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底層加速腐爛。紅月懸在正頭頂，把整個天台染成暗紅色。晾衣繩上掛著不知道誰留下的床單，在風裡飄動。地上有幾盆枯死植物，乾裂泥土在紅月光裡像龜裂皮膚。
陸淵站在天台邊緣，雙手插在口袋裡，背靠欄杆。黑色西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，領帶鬆開了，掛在脖子上。他低頭看著樓下街道——安全區入口隊伍已經散了，只剩幾個零散覺醒者在抽菸聊天。安全區燈光從十三層窗戶裡透出來，在紅月暗紅色背景上畫出一塊明亮矩形。
他掏出信用卡看了一眼——幽藍卡，十億，卡面冰沉。把卡收起來，抬起頭看著紅月。月面上的紋路在雲層縫隙裡若隱若現，像賬單、像契約、像冥行寫在天空上的催收函。陸淵盯著那幾道紋路，想起櫃子裡那張民國舊契約——電燈、核能、網際網路。都是借來的。他低下頭，沒有再看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，很輕。陸淵沒有回頭。
殷紅從樓梯間門裡走出來，鮮紅色嫁衣在風裡飄動。走到陸淵身邊，站在他右側，也靠在欄杆上。兩個人並排站著，看著紅月，誰都沒有說話。
遠處外城傳來極輕的祈禱聲，像無數張嘴同時念著同一句詞，被風拉成一條細線。
沉默持續了很久。然後殷紅偏過頭看著陸淵側臉——紅月光把他輪廓切成明暗兩半，黑眼圈很深，顴骨突出，下巴有青色胡茬。
老闆，你在想什麼？
陸淵沉默了一秒：想一個人。
殷紅沒有問是誰，但目光沒有離開他的臉：妹妹？
陸淵偏過頭看著她。站在紅月光裡，嫁衣鮮紅，眼睛暗紅——臉上沒有表情，但眼神很認真：你怎麼知道？
因為你看我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。殷紅說，你看林清寒的時候是看同事。看蘇小夜的時候是看下屬。看算盤先生的時候是看長輩。頓了一下，但你看我的時候——像是在看一個……欠了債的人。
陸淵喉嚨動了一下：她欠的不是債，是我欠她的。
殷紅沒有追問。安靜地等著。
陸淵轉過身，背靠欄杆，仰頭看著紅月。風從左側吹過來，把領帶吹到肩膀上。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殷紅以為他不會開口了。然後他開口了——聲音平靜，像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。
紅月前一年我還在投行做風投。那年市場很好，我賺了很多錢。我妹妹剛考上大學，學建築設計。她說她想設計一棟不會被詭異入侵的房子。我說好，等你畢業，我投資。
他停了一下，看著自己垂在身側的手指。
紅月前三個月我開始收到奇怪訊息。客戶的郵件裡夾雜著看不懂的文字，會議室白板上會出現擦不掉的手印，凌晨三點辦公室裡有腳步聲。我沒在意。我以為只是壓力太大。我以為這個世界上沒有鬼，只有不賺錢的專案和不會算賬的客戶。
殷紅沒有說話。
紅月那天我在公司加班。妹妹給我打電話，說她那個小區電梯壞了，樓道燈全滅了，鄰居在敲門，敲得很急。她說她害怕。
他的聲音沒有顫抖，但手指在發抖。不是害怕，是一種更深層的、更原始的生理反應，像身體記得那一天，像骨頭記得那一聲電話。指腹上那道灼痕也跟著跳了一下，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被重新激活了。
我說，別開門。待在房間裡，鎖好門，等我。我沒趕到。
風更大了。紅月的風吹過天台，吹動床單，吹動殷紅嫁衣。
等我到的時候，小區已經變成詭域了——D級，鬼影公寓，就是第一卷那個。她在裡面待了三天。我沒有卡，沒有道具，沒有力量，連門都進不去。鎮詭司的人把她救出來的。她還活著，但——
頓了一下。
但不是完整的活著。
沒有說後面是什麼。殷紅沒有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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