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點，淵冥商行四樓的燈還亮著。陸淵坐在辦公桌前，面前攤著三份檔案。左邊是算盤先生做的冥符兌換業務方案，中間是蘇小夜整理的風控稽核應對策略，右邊是維多利亞發來的那份警告函覆印件。還魂咖啡已經喝了第三杯。八千一杯，兩萬四冥符，全從信用卡里扣了。
殷紅推門進來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。老闆，吃點東西。什麼？紙人熬的粥。用詭域特供米，加了一點恐懼值提味。殷紅把碗放在桌上，五千冥符。陸淵抬頭看她：你今天是來推銷的？算盤先生說你需要補充營養。殷紅面無表情，我只是負責送。陸淵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粥很濃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，但嚥下去之後喉嚨裡涼颼颼的，像吞了一口深淵裡的風。有用。當然有用。殷紅在他對面坐下，老闆，你今晚打算幾點睡？不睡了。明天冥符兌換業務上線，後天賬單日，大後天風控稽核。陸淵把粥喝完，放下碗，三天三件事，睡不了。殷紅沉默了一會兒。怨氣絲線在她周身緩緩遊動，有幾縷伸向陸淵的手腕，纏了上去——不是攻擊，是她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小動作。你以前也是這樣嗎？她問。什麼樣？不要命地工作。陸淵想了想：以前在金融公司的時候，連續工作過七十二小時。最後一天趴在鍵盤上睡著了，醒來發現鼻子在流血。現在呢？現在鼻子沒流血。陸淵開啟冥符兌換方案，進步了。殷紅嘴角動了一下，站起來：那我走了。有事叫我。嗯。
門關上。陸淵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，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開始看算盤先生的方案。冥符兌換的業務邏輯很簡單——低買高賣。外城的窮人手上有冥鈔，想換成冥符買淨氣；中城的商人手上有冥符，想換成冥鈔去詭域外圍做交易。商行做中間人，兩邊各收百分之五的手續費。風險也不大——只要冥鈔和冥符的匯率不崩盤，這就是穩賺的生意。陸淵在方案最後一頁簽了字，放到一邊。
然後開啟蘇小夜整理的風控稽核應對策略。維多利亞說附屬卡發行量突破五百張時會觸發次級風控稽核。按照現在的速度，後天賬單日那天，發行量剛好破五百。蘇小夜在檔案裡列了一個表格，把冥行可能問的問題和應對答案全寫了出來。陸淵把每一個答案都看了一遍。蘇小夜的邏輯沒問題，但有一個漏洞——冥行不會只看資料。他們會看人。維多利亞說過，行長已經在關注他了。這次風控稽核，表面上是稽核附屬卡業務，實際上是稽核他這個人。他合上檔案，揉了揉太陽穴。
突然，一陣心悸襲來。不是他的心跳。是一種陌生的、從胸口深處湧上來的冰涼感，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伸進了他的胸腔，捏住了什麼東西。陸淵猛地睜開眼睛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。幽藍卡在口袋裡，沒有震動，沒有提示。但他的腦海裡，清晰地浮現出一個畫面——一個男人。中年，臉上有疤，穿著一件破舊的灰色外套。他正躲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裡，面前是一扇正在關閉的傳送門。傳送門的那一邊，是詭域的紅光。男人的手在抖。
恐懼值。極濃。深紅色的、熾熱的、帶著絕望氣息的一團，在陸淵胸口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他無法讀取身份，無法看到賬單數字，但能感覺到——有人在死亡的邊緣。
他抓起手機撥通蘇小夜。查一下，有沒有一個高危逾期客戶，現在在C級詭域裡。電話那頭鍵盤敲擊聲密集如雨。陸總……你怎麼知道的？蘇小夜的聲音在發抖。查到了？查到了。王強，男，四十二歲，外城居民。附屬卡申請日期是昨天，初始額度三萬冥符。今天下午進入C級詭域血色礦洞，目前還沒出來。她的聲音急促起來，他的賬單還有兩小時到期，還款金額兩萬八千冥符。按照現有資料，他很可能還不上了。
陸淵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商行賬上預收保證金能墊嗎？程式上……保證金還在入賬流程中，至少還要半天才能動用。那用我的個人卡先墊。回頭從營收補回來，不走長期底牌額度。電話那頭蘇小夜操作了幾秒，寬限期已設定。陸總，你的信用卡支出了兩萬八千冥符。
他結束通話電話。腦海裡，王強的畫面開始變化。傳送門重新打開了，男人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。恐懼值在下降。像火焰被水澆滅，掙扎了幾下，最終熄滅。陸淵閉上眼睛，深呼吸。他能感覺到。是他自己，他的身體，他的心跳，他的神經——在感知恐懼值。
門被推開。殷紅站在門口。老闆，你的心跳變了。一個附屬卡持卡人，差點死在詭域裡。我給他續了寬限期。殷紅沉默了一下：你為什麼要幫他？因為他是我的客戶。殷紅看著他。她的眼睛裡有一點金色的光。不是這個原因。因為我能感覺到他的恐懼。陸淵說，不是看資料，不是聽彙報。是我的身體在告訴我——有人在害怕，有人在逾期，有人在死亡邊緣。殷紅的怨氣絲線收緊了。這是內化。我知道。你能停下來嗎？不能。陸淵的聲音很平靜，因為停下來，我就保護不了你們。殷紅沉默了片刻。下次要墊付逾期款，從商行預收保證金裡走。緊急情況走不了流程，就從營收補回去。個人額度是最後的底牌，別輕易動。
陸淵回到辦公桌前坐下，開啟蘇小夜的風控稽核檔案，在第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：風控稽核時，他們會問你為什麼能感知到持卡人的恐懼值。答案：因為我正在成為他們。然後他合上檔案，下到二樓資料中心，調出風控模型，把預警閾值從逾期率超過3%調低到了逾期率超過2.5%。調完轉身往外走。蘇小夜追了一句：改了哪裡？預警閾值調低了。以後發現得早一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