緊急續費基金設立後的第三天,淵冥商行的門口排起了兩條隊。左邊是辦附屬卡的,右邊是求職的。陸淵站在四樓視窗往下看,端著一杯還魂咖啡——殷紅又扣了他八千。求職的隊伍比辦卡的還長,從商行門口一直排到街角,再拐彎延伸到中城的主幹道上。
東家。算盤先生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一疊紙,招聘啟事貼出去兩個小時,收到了三百份簡歷。三百份?不,三百份是打印出來的。還有一千多個人沒帶簡歷,直接來排隊了。算盤先生把紙放在桌上,老朽篩了一遍,符合基本條件的有一百二十人。陸淵翻了翻簡歷。大部分是外城的倖存者,也有中城的商人——生意做不下去了,想找個穩定的地方上班。還有幾個鎮詭司退役計程車兵,身上還帶著驅邪符的焦痕。福利寫清楚了嗎?寫清楚了。算盤先生從懷裡掏出一張招聘啟事,鋪在桌上。紙上寫著一行大字:淵冥商行招聘——五險一金,入職即享。下面用小字寫著:五險:淨氣險(每月補貼800冥符)、陽光險(每月補貼500冥符)、夢境險(每月補貼400冥符)、還魂險(詭域內死亡免費復活一次,每人終身僅限一次,單次消耗商行鉅額恐懼儲備)、陽壽險(每年贈送10天陽壽)。一金:冥符公積金(商行繳納10%,個人繳納10%,可用於購房、購詭物、支付醫療費)。最下方用紅色大字寫著:面試地點:一樓大廳。面試官:殷紅。
陸淵盯著面試官:殷紅看了兩秒。誰寫的?老朽寫的。殷紅知道嗎?算盤先生沉默了一下:老朽還沒來得及告訴她。樓下傳來一聲巨響——像是什麼東西被摔在了櫃檯上。陸淵放下咖啡,走出辦公室。
一樓大廳,殷紅站在櫃檯後面,面前貼著一張同樣的招聘啟事。她的怨氣絲線在周身瘋狂遊動。老闆。她的聲音很冷。為什麼我是面試官?因為你嚇人。你的怨氣絲線能感知恐懼。陸淵走下樓,站在櫃檯前,面試的時候,誰能扛住你的眼神不跑,誰就有資格進商行。殷紅盯著他看了五秒。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——金色絲線又多了一根,戾氣又薄了一分。坐在那裡就行。陸淵說,扛得住的留下,扛不住的淘汰。殷紅把怨氣絲線收攏到背後,在櫃檯後面坐下。開始吧。
第一個求職者走進來。外城的中年男人,棉襖打了十幾個補丁,左手缺了兩根手指。他走到櫃檯前,看到殷紅,腿開始抖。你……你好。我、我來面試。殷紅看著他,絲線無聲掃過。沒有債務隱瞞,沒有惡意。她沉默地看了十秒。男人額頭冒汗,但沒跑——死死盯著她的眼睛,不是不怕,是在硬撐。你叫什麼?李、李大山。以前做什麼的?礦工。C級詭域黑巖礦洞李大山的聲音還是抖,但沒斷,幹了八年,活著出來了。手指沒了兩根。殷紅的絲線顫了一下。為什麼想來商行?因為……李大山的眼眶紅了,你們的招聘啟事上寫了五險一金。我在詭域裡幹了八年,沒見過這東西。我女兒今年六歲,她的淨氣訂閱一直是借的錢。如果我能有淨氣險……她就能正常呼吸了。殷紅沉默了三秒。轉算盤先生。二樓。李大山愣了一下,深深鞠了一躬,轉身走上樓梯。
李大山走上二樓。算盤先生坐在桌前,面前攤著一張寫滿數字的紙。數清楚這張紙上有多少個。李大山低頭,一行一行數。五十二秒後他抬頭:二十七個。算盤先生撥了一下算盤,停頓兩秒。確實有二十七個。轉蘇小夜。
李大山走上三樓。蘇小夜指著資料面板上一串折線圖:這條線在第十天的時候突然往上跳了一下,資料卻沒變。你覺得是什麼問題?李大山盯著折線看了五秒。資料面板的取樣頻率調得太高了,濾掉了異常值。把取樣頻率降回標準值,那條線就平了。蘇小夜扭頭看向門口站著的陸淵。陸淵靠在門框上,點了點頭。轉陸總。蘇小夜在本子上寫:透過。
第二個,第三個,第四個。有人扛住了,有人跑了。一個年輕女人進來看了殷紅一眼轉身就跑,殷紅寫:2號,淘汰。心理素質不行。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坐下面不改色。殷紅看了他十秒。你以前見過紅衣厲鬼?見過。我前妻。她也是S級?不,她是A級。男人面無表情,所以離婚了。殷紅的絲線頓了一下。3號,透過。轉算盤先生。
一上午,殷紅面試了八十個人。透過三十個,淘汰五十個。算盤先生在三樓面試透過二十個,蘇小夜在二樓透過十五個,陸淵在四樓談薪資留下十二個。下午招聘繼續,排隊的人越來越多。訊息傳開了——淵冥商行有五險一金,淨氣陽光夢境全報銷,死後還能免費復活一次,每年送十天陽壽。這種福利,紅月之後的世界上,不存在第二家。
一個外城中年人擠到隊伍最前面,盯著招聘啟事上的字,眼淚掉了下來。他叫王老實,一家五口擠在漏雨的棚屋裡,淨氣訂閱上個月就到期了,一個月都是用嘴呼吸——不付錢的空氣帶著腐臭味,吸多了會咳血。他擦了把眼淚推開商行的門。殷紅坐在櫃檯後面,紅嫁衣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,怨氣絲線在她身後緩緩遊動。王老實的腿軟了一下,但還是走了過去。你們……招人嗎?殷紅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絲線掃過——債務隱瞞,三萬冥符未還。她不動聲色,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格放在櫃檯上。需透過面試。面試官:我。王老實看著那些蠕動的暗紅絲線,手開始抖。我……三秒後他把表格塞回口袋。對不起。轉身跑了。殷紅在本子上寫:4號,淘汰。債務隱瞞+心理素質差。然後抬頭對著門口喊:下一個。
當天下午,一隻小紙人快遞員迷了路,抱著檔案袋在三樓走廊轉了三圈,最後停在二樓資料分析中心門口用紙手敲門。蘇小夜開啟門,看到紙人臉上畫著委屈的表情。她嘆口氣,站起來領著它走到樓梯口:三。樓。紙人鞠了一躬,蹦蹦跳跳跑了上去。
李大山從三樓下來,恰好看到王老實跑出去的背影。他搖了搖頭,走到一樓櫃檯前。面試已經結束了,殷紅不再是面試官,但怨氣絲線還在櫃檯後面緩緩遊動。李大山站定,沉默了兩秒:我通過了。殷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:我知道。名單上看到你的名字了。我只是想告訴你——李大山頓了頓,你不可怕。可怕的是沒錢續淨氣的日子。殷紅的怨氣絲線停了一瞬。她低頭繼續清點冥符,沒有接話。但李大山的餘光瞥見,那一瞬間,她手腕上有一根絲線從暗紅色變成了金色。每多一縷金色,刺骨的冷就薄一分。她攥了攥手腕,沒讓任何人看到。
一個外城老人擠到櫃檯前,攥著皺巴巴的申請表。趙德厚,六十七歲,頭髮全白,背駝得像一張弓。你們招人嗎?殷紅遞給他一張表格:需透過面試。絲線掃過——沒有隱瞞,一身清白。趙德厚看著殷紅,沒跑。我活不了幾年了,但我孫女還小。如果能有陽壽險,就能多陪她十年。殷紅沉默了三秒。透過。轉算盤先生。趙德厚深深鞠了一躬,轉身走上樓梯。門外,隊伍還在延長。
一週後,淵冥商行的員工從五十人增加到兩百人。一半是詭物——小紙人從十二增加到五十,無面鬼從六增加到二十,還魂屍從三增加到十。這些新增詭物,一部分是陸淵從詭域外圍低價收購的低階無害詭物,一部分是聽到訊息後主動遊蕩來簽約的無主詭物——商行提供穩定的恐懼能量供給,對它們而言是前所未有的鐵飯碗。另一半是人類——資料分析員、客服、物流專員、會計。一樓大廳擠滿了人,二樓坐滿了穿白大褂的技術員,三樓算盤聲從早響到晚,四樓還是隻有陸淵一個人。
殷紅站在一樓櫃檯後面,看著滿大廳的人,面無表情。老闆,她對著手機說,你的員工快比客戶多了。人多力量大。人多了也費錢。工資、福利、辦公耗材,每月至少五十萬。值。殷紅結束通話電話繼續收銀。
傍晚,林清寒來了。她穿著鎮詭司制服,腰上彆著雷法符籙,站在商行門口看著進進出出的人群。陸淵。在。你這是在建立國中之國。陸淵從四樓走下來。他說,是避風港。林清寒看著他沉默了幾秒:你知道鎮詭司內部怎麼說的嗎?怎麼說的?他們說你在收買人心,準備造反。陸淵笑了:我只是在招員工。他們想多了。林清寒沒笑:趙無極已經在寫報告了。他說你的商行非法聚集武裝力量,威脅陽極城安全武裝力量?陸淵看了一眼門口的無面鬼,就這些?連臉都沒有的保安?在趙無極眼裡,小紙人都是威脅。她最近和趙天極走得很近。小心點。
林清寒轉身走了。陸淵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。然後他拿起手機,打給四樓。算盤。在,東家。整理商行合規資質、員工聘用合同、五險一金福利檔案的原件。鎮詭司隨時可能來核查,提前備好。老朽已經在整理了。知道你會做。陸淵結束通話電話,走回商行。一樓大廳人聲鼎沸,二樓蘇小夜在給資料分析員上課,三樓算盤先生在教新會計記賬。
四樓,陸淵回到辦公室站在窗前。窗外,紅月開始升起。他的腦海裡,那片黑暗中,光點又多了。兩百個,每一個都是綠色的——低恐懼。他們在商行裡工作,有淨氣,有陽光,有夢境防火牆,有還魂險,有陽壽險,有公積金。他們不再害怕明天。遠處,外城方向又傳來一聲鐘鳴。不是警鐘,是苦修女教堂的鐘。她的信徒越來越少了。她的鐘聲越來越孤獨。
手機震動。算盤先生髮來一條訊息:東家,今日冥符兌換業務利潤突破十萬冥符。附屬卡累計發行量八百張。員工總數兩百零三人。商行月利潤預計——八百萬冥符。陸淵回了兩個字:繼續。
他剛放下手機,蘇小夜從二樓衝上來,資料面板舉在胸前,折線圖瘋狂跳動。陸總!截止今天月利潤八百萬——她的話沒說完。資料面板右下角跳出一行紅色小字:【附屬卡發行量突破五百張。冥行風控稽核將在24小時後觸發。】蘇小夜的手指停在鍵盤上。陸淵低頭看了一眼那行紅字,把還魂咖啡喝完,杯子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。明早九點,所有人到齊。會審。
蘇小夜點了點頭:知道了。我去通知算盤先生和林清寒。她轉身跑出辦公室,腳步聲越來越遠。陸淵站在窗前,低頭從口袋裡摸出那張幽藍卡。卡面上∞符號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他把卡握在手心裡,攥了一會兒,直到金屬的邊緣在掌心壓出一道淺淺的印痕。然後他走回辦公桌前坐下,開始準備明天會審的材料。
窗外,紅月當空。商行的燈光亮到深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