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樓資料分析中心，凌晨一點。蘇小夜坐在資料面板前，眼睛盯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。附屬卡交易記錄、淨氣訂閱續費資料、冥符兌換即時匯率——三塊面板同時運轉，她的目光在它們之間快速切換。新招的十個資料分析員坐在她身後，每人面前都有一塊資料面板。
小夜姐，今天的附屬卡發行資料彙總好了。身後戴眼鏡的年輕男人遞過來一份報表。蘇小夜接過來掃了一眼。八百三十七張，逾期率百分之一點九，壞賬準備覆蓋率百分之一百六。不錯。明天繼續監控逾期率，超過百分之二點五立刻報給我。
她轉過身，繼續盯著自己的資料面板。正在解析苦修女教堂的規則——更底層的東西：信仰眾籌的資金流向。苦修女的信仰眾籌承諾雙倍回報，從數學上看不可能持久。蘇小夜已經查了三天，終於找到了一條線索。苦修女的資金賬戶和趙天極的地下錢莊有往來。她調出趙天極地下錢莊的交易記錄，開始逐條分析。資料面板上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。蘇小夜盯著螢幕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突然，她的頭一陣劇痛。像有什麼東西在她顱骨內部鑽洞，一下，一下，每一下都伴隨著尖銳的耳鳴。她悶哼一聲，捂住鼻子，血從指縫間滴下來，滴在鍵盤上。她眨了眨眼。視野模糊了一瞬，然後在恢復之前的三秒裡，她的大腦一片空白。三秒。她不知道自己是誰，不知道自己在哪，不知道面前這些跳動的數字意味著什麼。然後空白消失了，記憶回來了。
小夜姐！身後的資料分析員驚呼，你流鼻血了！蘇小夜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血。暗紅色的，帶著一絲詭異的金色光澤。她拿起紙巾擦掉鼻血。沒事。最近上火。門口傳來腳步聲。陸淵端著一杯還魂咖啡走進來，看到血跡，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：又來了？蘇小夜接過紙巾：沒事，最近上火。陸淵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，轉身走了。蘇小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裡，鬆了一口氣。
頭疼沒有消失，反而越來越劇烈。她閉上眼睛，深呼吸。腦子裡，有什麼東西在動——像一條蟲盤踞在她的腦幹附近，偶爾蠕動一下，釋放出一種冰涼的能量。她想起維多利亞的純白頭顱，想起那道確認的弧線，想起陸淵問過她：你的頭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？她當時說從第三捲開始。其實不是。是從她加入鎮詭司的第一天就開始了。
鎮詭司的規則解析員都要做一次深度腦部掃描，說是為了提升解析能力。做完掃描後，她的記憶力變得驚人——過目不忘，任何資料看一遍就能記住。她以為那是天賦。現在她知道，那是冥行在她腦子裡植入的規則觀測器。每一次解析，觀測器都會把她的腦電波轉化成資料回傳給冥行。解析的資料越複雜，回傳越劇烈。這次她在解析趙天極的地下錢莊交易記錄——那些資料被冥行的系統加密過，觀測器在強行解密，等於在用她的腦子當伺服器。
資料面板突然閃爍紅色警告框：警告：資料來源異常。連線超時。蘇小夜愣了一下。第一反應——趙天極發現她在查了。第二反應——不對，是冥行在阻止她。她咬了咬牙，重新連線。資料面板恢復正常。但頭更疼了。鼻血又開始湧。暗紅色的血滴在鍵盤上、資料面板上、白大褂上。資料分析員衝過來拿紙巾按住她的鼻子。蘇小夜推開他的手：我沒事。她站起來走到洗手池邊，冷水衝在臉上，血水順著水池流下去。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——臉色慘白，眼眶發紅，鼻血還在流。但她的眼睛是亮的，瞳孔在微微發光。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。皮膚下面隱約有一條細線——不是血管，是一根銀白色的絲線，從手腕延伸到肩膀再延伸到後腦勺。那不是她身體的一部分。
凌晨三點，蘇小夜終於找到了她要的東西。趙天極的地下錢莊，主業是幫冥行洗錢。冥行的恐懼值不能直接在人間流通，需要轉換成冥符。趙天極做的就是這件事——把冥行的恐懼值成冥符，再以高利貸的形式放給外城窮人。窮人還不上，只能賣器官。趙天極收走器官賣給黑市，再把錢轉回冥行。完美的閉環。冥行賺恐懼值，趙天極賺器官，窮人死了。
她的頭已經不痛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感，像整個大腦被泡在冰水裡。她儲存了所有資料，關掉資料面板，走到二樓的走廊盡頭推開窗戶。窗外，紅月已經偏西。凌晨的風吹在她臉上，涼颼颼的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——手還在抖。腦子裡，那個東西又動了。這次不是蠕動，是——說話。一個聲音在她腦海裡響起，冰冷的，機械的：節點NY-0083，資料回傳中。已回傳資料總量：2，847，331條。待回傳資料總量：∞。
那個聲音落下的一瞬間，蘇小夜的頭炸了。無數隻手同時伸進她的顱腔，拽住每一縷神經往外拔。她想叫，喉嚨發不出聲音。視野裡全是白的，耳膜裡全是黑的。三秒，也許五秒，她什麼都感覺不到，只有觀測器在腦幹深處瘋狂震動。
她試著在意識裡命令觀測器停止回傳。震動減弱了一瞬，三秒後重新恢復了頻率——無法徹底切斷，觀測器繫結靈魂底層，只能短暫加密掩蓋。強行破解會觸發顱內過載，流鼻血、視野受損。解密越深，代價越重。就像她現在這樣，半邊桌面像隔著一層毛玻璃。
然後一切停了。蘇小夜猛地睜開眼睛，大口喘氣，額頭全是冷汗。資料回傳中。她一直在被冥行監控。陸淵的計劃，商行的策略，附屬卡的風控模型，她對趙天極的調查——冥行全都知道。蘇小夜靠在牆上，慢慢滑坐到地上。她的眼眶紅了。她覺得自己是個內鬼。但她不能告訴陸淵。如果說了，他會怎麼想？覺得她是個負擔，覺得她不可靠，把她從核心團隊裡換掉？更糟的是，他大機率會花八百萬冥符替她剝離觀測器。商行正在擴張的關鍵期，八百萬可以招一百個人，可以發一年的工資，可以救更多的人。她的命不值八百萬。必須找到更低成本的解決辦法再說。
蘇小夜擦了擦眼淚站起來，走回資料分析中心，開啟冥行商城搜尋規則觀測器剝離。系統彈出一行資訊：規則觀測器剝離手術——價格：8，000，000冥符。成功率：67%。失敗後果：觀測器自毀，宿主靈魂同步消亡。她盯著螢幕，手指懸在確認諮詢按鈕上方。然後關掉了頁面。現在不是時候。
她開啟資料面板繼續工作。頭又開始痛了。但視野還在模糊——半邊的桌面像隔著一層毛玻璃。她咬著牙，沒吭聲。這是強行破解加密資料的代價。至少半天之內，她做不了任何高階解析。窗外，紅月開始落下。新的一天，又要開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