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小夜發現觀測器的第三天，商行來了一位不速之客。上午十點，一樓大廳正是最忙的時候。辦附屬卡的隊伍排到了門口，殷紅在櫃檯後面收銀，怨氣絲線快速清點著冥符。小紙人在業務區跑來跑去，無面鬼站在門口維持秩序。陸淵在四樓看算盤先生剛送來的冥符兌換業務報表。利潤已經突破了十五萬。
突然，一樓大廳的溫度驟降。殷紅的怨氣絲線猛地繃緊。她抬起頭，看向門口。門口站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人形，頭顱是純白色的，像瓷器一樣光滑，沒有五官，沒有頭髮。維多利亞。
她邁步走進商行。每一步，空氣都在震顫。一樓大廳所有人同時停下了動作。殷紅從櫃檯後面走出來，怨氣絲線在她周身瘋狂遊動。這裡不歡迎冥行的人。維多利亞停下腳步，純白的頭顱轉向殷紅：我不是來催收的。按照協議，冥行風控部有權定期檢查附屬卡發行方的運營情況。風控稽核存在二十四小時緩衝期，用於調取全量交易資料，今日才完成資料歸集，特此實地核驗。她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張檔案，上面印著冥行的標誌。殷紅接過快速掃了一眼。檔案是真的。殷紅退到櫃檯後面，拿起手機給陸淵發了一條訊息：樓下來了麻煩。
陸淵已經看到了——四樓視窗，他正低頭看著一樓大廳。維多利亞走進來的時候，他的腦海裡，那片黑暗中，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光點。純白色的光，刺眼，冰冷，沒有任何溫度。陸淵皺了皺眉。然後他感覺到一絲異樣——在維多利亞身後，外城的方向，有一縷極其微弱的、像溼苔蘚一樣黏膩的恐懼值正緩慢蔓延過來。那感覺和普通人的恐懼完全不同，像是一道被精心編織的暗流，貼著地表無聲爬行。他來不及細想，轉身下樓。
一樓大廳，維多利亞已經走到了業務區。她站在一張桌子前，純白的頭顱微微低垂，看著小紙人手裡的附屬卡申請表。申請人的信用評分是多少？小紙人不會說話，只能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：綜合評分：B+。維多利亞的頭顱上，緩慢地浮現出一道弧線——不是微笑，更像是一種確認。比冥行的平均評分高一個等級。她轉身，走向二樓。殷紅想攔，但陸淵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：讓她上去。他走下樓，對殷紅說：你跟蘇小夜說一聲，維多利亞上去了。殷紅的臉色變了：她去找蘇小夜？嗯。為什麼？陸淵沒回答。但他大概能猜到——維多利亞不是來視察商行的，她是來看蘇小夜的。
二樓，資料分析中心。蘇小夜正坐在資料面板前。頭已經不痛了，但視野還是花的——強行破解加密資料的代價比預想的更持久。門口傳來腳步聲。蘇小夜抬起頭，看到了維多利亞。她的心臟猛地一跳。手開始抖，不是害怕，是觀測器在震動。維多利亞走進來，站在蘇小夜的桌前。她什麼都沒說，只是看著蘇小夜。純白色的頭顱上，那道弧線又浮現了——精確、冷漠、沒有溫度。蘇小夜腦子裡突然炸開一陣劇痛。觀測器在尖叫。高頻震動，像一根弦被拉到極限，隨時會崩斷。蘇小夜悶哼一聲，捂住鼻子。血從指縫間滴下來。
維多利亞看著她的鼻血，頭顱上的弧線微微加深了一瞬。然後她開口了：你的分析能力很強。聲音很輕，沒有任何感情。蘇小夜拿起紙巾擦掉鼻血：謝謝。維多利亞沒有說話。她站在那裡，純白的頭顱微微低垂，似乎在等什麼。蘇小夜的手指在鍵盤上收緊。觀測器還在震動——她在同步，像一條冬眠的蛇被陽光喚醒開始緩慢蠕動。維多利亞轉身了。高跟鞋踩在地面上，走向門口，沒有回頭。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。
蘇小夜坐在椅子上，腦子裡一片混亂。她來幹什麼？就是為了說一句你的分析能力很強？門口傳來腳步聲。陸淵走進來，看了一眼鍵盤上的血跡，又看了看蘇小夜蒼白的臉。她來幹什麼？她只說了一句你的分析能力很強。然後走了。陸淵沉默了一下，走到窗邊。維多利亞已經走出商行，純白的頭顱在陽光下反著光。她沒有回頭，徑直走向街道盡頭，消失在中城建築群中。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，蘇小夜說，不是惡意。是一種確認。像是在確認我還活著，確認我還能工作，確認我還是那個蘇小夜陸淵沒說話，走回她桌前，把一盒紙巾放在她手邊。今天早點休息。資料還沒處理完。明天再處理。
陸淵轉身走出資料分析中心。他站在走廊裡，停頓了片刻。腦海裡，維多利亞消失的方向什麼都沒有了。但那縷從外城方向蔓延過來的黏膩恐懼值還殘存著一絲餘痕——很淡，幾乎察覺不到。苦修女的名字突然浮上心頭。德麗莎。他記住了這個名字，然後走下樓。
那天陸淵去外城辦完事，沿著中城主幹道往回走。路過城東岔路口的時候，腳步突然停了一下。那條路空無一人，路面裂著縫，兩旁的樓棟窗戶全碎了，月光照進去像照進一排排空洞的眼眶。蘇小夜從後面追上來：陸總，走錯了，商行在那邊。陸淵轉頭看了一眼那條岔路——三秒，也許五秒。然後轉身走了另一條路，步子比之前快了半步。蘇小夜跟上來，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條空無一人的路，沒敢問。
她回到資料分析中心，關掉資料面板，站起來走到走廊裡靠在牆上。腦子裡，觀測器還在微弱地震動。她閉上眼睛：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東西。但你在我腦子裡，就得聽我的。她睜開眼睛走下樓。窗外，紅月當空。商行的燈光還亮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