詭潮結束後的第七天,商行恢復了正常運轉。
一樓大廳重新排起了長隊——不是辦卡的人,是回來還錢的人。詭潮期間,陸淵的一萬三千陰兵擋下了所有詭物,外城和中城沒有失守。訊息傳開後,那些跑去苦修女教堂的客戶又回來了,手裡攥著冥符,排著隊要辦附屬卡。
隊伍裡有人認出了林清寒,小聲嘀咕:那不是鎮詭司的雷法高手嗎?他怎麼在這?另一個聲音回答:聽說他投靠淵冥商行了。真的假的?鎮詭司的人給商行打工?鎮詭司?鎮詭司的人連外城都守不住,是商行的陰兵救了咱們。要我,我也投靠。
林清寒聽到了,沒有回頭。他站在商行門口,腰上的雷法符籙只剩兩張了——詭潮期間用了四張,每張都折了他一年的陽壽。他的臉色很差,但背挺得很直。
蘇小夜從二樓跑下來,手裡拿著資料面板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但精神很好:陸總,今天的附屬卡申請量又破兩百了。淨氣訂閱也漲回來了,比詭潮之前還多了三百人。
陸淵坐在四樓辦公室,面前攤著算盤先生做的戰後財務報告。一萬三千陰兵消耗了一億三千萬——庫存三千萬加新刷一億。加上之前的負債,總負債已經突破一億四千三百二十萬。但詭潮期間收割的恐懼值到賬了三千多萬,實際淨負債一億一千萬左右。
告訴算盤先生,把冥符兌換業務的利潤全部用來還債。每個月至少還五百萬。
蘇小夜在資料面板上記下來,轉身要走。等等。林清寒呢?在樓下。他來還陰兵的指揮權。
陸淵站起來,走下樓。
一樓大廳的角落裡,林清寒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。他的雷法符籙少了兩張,左手手背上多了一道新的烙印——那是使用雷法的代價,每用一次,壽命就短一截。
陸淵走過去,在他對面坐下。陰兵都撤了?撤了。一萬三千陰兵,戰損一千五,還剩一萬一千五。庫存部分折算的已經歸賬,新購的還在卡包裡。林清寒的聲音很平靜,但帶著一絲疲憊,你的陰兵很能打。比鎮詭司計程車兵強。因為他們是死的。不怕死。林清寒嘴角動了一下:也對。
兩人沉默了幾秒。陸淵看著林清寒手背上的烙印,那是第四道了。每道烙印代表至少十年的陽壽,四道就是四十年。林清寒看起來三十多歲,實際上可能已經六十多了,只是雷法的力量在維持他的外表。你還能用多少次雷法?陸淵問。林清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:最多兩次。兩次之後,我就該進棺材了。那你為什麼還在用?因為不用,別人會進棺材。陸淵沉默了一下。林清寒,之前說的,還算數。工資面議。
林清寒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一樓大廳排隊的人群,看著殷紅在櫃檯後面收銀,看著小紙人跑來跑去,看著無面鬼站在門口維持秩序。然後他抬頭,看著二樓資料分析中心亮著的燈,聽著三樓算盤先生撥算盤的聲音。十年前他在當鋪裡坐著,看著那些人一個個死在逾期裡,什麼都做不了。十年後,他站在商行裡,看著那些人一個個活著走出去,手裡攥著附屬卡,臉上有光。同樣是還債,路不一樣。
我想過了。他終於開口。你的銀行能救人。我的當鋪也能。林清寒的聲音很低,但一個人扛太累了。加我一個。陸淵看著他:你之前不是說不信信用卡嗎?我不信的是冥行。不是你。林清寒站起來,伸出手,你的信用卡救了外城一萬多人。我做不到。所以,我信你。陸淵看著他的手,然後握住了。工資面議。我不要工資。林清寒說,管吃管住就行。陸淵嘴角微微上揚:商行不管住。你自己租房子。那你給我租。自己租。林清寒沉默了一下,然後笑了——不是嘴角微微動一下,是真的笑了。陸淵第一次看到他笑,笑得有點生硬,像很久沒練習過這個表情。
三樓,算盤先生從樓梯上探出頭來,看到兩人握手,立刻在賬本上寫了一行字。他對著樓下喊:老朽記上了——林清寒入職,薪資零。附加福利:淨氣訂閱、陽光租賃、夢境防火牆。划算!林清寒抬頭看了他一眼:我聽到了。老朽故意的。算盤先生縮回頭,算盤珠子噼裡啪啦地響。
蘇小夜從二樓跑下來,手裡拿著一份合同:林隊長,這是入職協議。你看一下。林清寒接過協議,掃了一眼。上面寫著:職務——人間區總經理。職責——負責商行安保、詭域清理、外城防線維護。薪資——面議(暫定零)。福利——淨氣、陽光、夢境全報銷,額外贈送每年十天陽壽險。
陽壽險?林清寒抬頭,這什麼東西?蘇小夜解釋:商行為員工購買的保險。如果你在任務中折了陽壽,商行會賠償相應的冥符,可以用來向冥行購買陽壽。林清寒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。買陽壽?冥行賣這個?賣。陸淵說,一百萬冥符一年。貴,但能買。林清寒沉默了一下,把協議放在桌上,從腰間抽出一支筆——不是普通的筆,是雷法符籙專用的硃砂筆。他在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。林清寒。三個字,寫得工工整整。
他把協議還給蘇小夜,然後轉身看著陸淵。我需要做什麼?第一,管好商行的安保。無面鬼歸你管,陰兵調令的使用權也分你一半。陸淵說,第二,清理外城殘留的詭物。詭潮之後還有很多漏網之魚,鎮詭司不管,我們來管。林清寒點頭:還有呢?第三,陸淵看著他,保護好我的人。林清寒沉默了一秒。包括殷紅?包括所有人。好。林清寒轉身走向門口,我去外城清理詭物。晚飯不用等我。他推開門,走進紅月的光裡。
蘇小夜看著他的背影,小聲說:陸總,他真不要工資?不要。那咱們不是白嫖?陸淵看了她一眼:他會要的。等他發現陽壽險不夠用的時候。蘇小夜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陸淵轉身上樓。
走到三樓時,算盤先生從賬房裡探出頭來。東家,老朽想問個事。說。林清寒入職,薪資零。老朽要不要給他開個賬戶?陸淵想了想:開。每月往裡面打一萬冥符。等他什麼時候想要了,再給他。算盤先生撥了一下算盤:東家,您這是——存著。他折了那麼多陽壽,遲早要用錢買回來。算盤先生沉默了一下,然後在賬本上寫下一行字:林清寒,薪資賬戶,月存一萬。用途:陽壽儲備。東家英明。
陸淵走上四樓,站在窗前。窗外,紅月當空。林清寒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盡頭。詭潮過去了。苦修女跑了,投靠了趙天極。商行的客戶回來了,業務恢復了。算盤先生的女兒還在債務庫裡,三個月後要去救。蘇小夜的觀測器還在腦子裡,三個月後要做手術。而林清寒,終於成了自己人。
陸淵低頭看著手裡的幽藍卡。負債一億四千三百二十萬。月利潤六百萬。每個月還五百萬,需要二十八個月還清。但冥行不會給他二十八個月。賬單日會提前,風控稽核會來,清算部會動手。他必須在下一波危機到來之前,把負債降下來,把商行做大,把所有人都保護好。
手機震動。算盤先生髮來一條訊息:東家,今日冥符兌換業務利潤突破二十萬。附屬卡累計發行量突破一千五百張。商行月利潤預計——六百萬。陸淵回了兩個字:繼續。
窗外,紅月西沉。商行的燈,還亮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