詭潮結束後的第十天，商行召開了第一次正式團隊會議。
地點在四樓辦公室。陸淵坐在辦公桌後面，殷紅靠在窗邊，怨氣絲線在紅月的光裡緩緩遊動。蘇小夜抱著資料面板坐在沙發上，林清寒站在門口，腰上只剩兩張雷法符籙。算盤先生最後一個進來，手裡拿著一摞厚厚的報表，眼眶裡的黑色液體比平時多——不是哭，是連續加班三天沒閤眼的生理反應。
都到齊了。陸淵說，開會。
算盤先生把報表放在桌上，開始彙報財務資料。東家，詭潮結束後的財務資料已經全部整理完畢。他翻開第一頁，聲音沙啞，附屬卡發行量累計一千八百張，逾期率百分之一點七。淨氣訂閱客戶兩千三百人，陽光租賃一千八百人，夢境防火牆一千五百人。冥符兌換業務日均利潤二十五萬。詭域資產包本月完成三單，毛利一百二十萬。他翻到第二頁，手指在算盤上撥了一下。扣除一萬三千陰兵的消耗、員工工資、福利、房租、耗材，本月實際淨利潤——五百八十萬冥符。
蘇小夜吹了聲口哨：五百八十萬？比詭潮之前還高？因為詭潮期間收割的恐懼值到賬了三千多萬，雖然大部分用來還債了，但利潤裡有一部分是恐懼值的直接收益。算盤先生翻到第三頁，東家的個人負債目前是一億一千萬冥符，按每月還五百萬的速度，需要二十二個月還清。
陸淵點了點頭。老算盤，還有一件事。算盤先生抬起頭：東家請說。
陸淵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背對著所有人。他看著窗外的紅月，沉默了幾秒。然後轉過身，目光落在算盤先生身上。阿娣的事。算盤先生的手指猛地收緊，算盤珠子發出一聲脆響。我答應你。陸淵的聲音很平靜，但每一個字都很重，三個月內，我一定會把阿娣救出來。
房間裡安靜了。連殷紅的怨氣絲線都停止了遊動。但不是現在。陸淵繼續說，冥行盯著我們。現在去債務庫，等於自投羅網。我們需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。算盤先生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沒說出來。他的眼眶裡，黑色液體開始湧出，不是一滴兩滴，是像斷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。老朽……他的聲音在發抖，老朽等了一百年……我知道。陸淵走到他面前，所以我說了，三個月內。
算盤先生看著陸淵的眼睛，看了三秒。然後他的膝蓋彎了，身體往下沉——他想跪下。但這一次，他停住了。他的膝蓋懸在半空中，自己撐著站住了。他用手撐著桌子邊緣，顫抖著重新站直。老朽不跪。他的聲音還是抖的，但比剛才穩了一些，東家說過，老朽是首席會計，不是奴隸。老朽不能跪。陸淵看著他，沉默了一秒，然後點了點頭。三個月。算盤先生用袖子擦了擦眼眶，黑色液體沾在袖口上，像墨跡，老朽等了一百年，不差這三個月。老朽信您。
蘇小夜在旁邊，鼻子一酸，低下頭假裝擦資料面板的螢幕。殷紅站在窗邊，沒有說話。她的怨氣絲線伸出一縷，輕輕碰了碰算盤先生的手腕，像是在安慰。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用怨氣絲線觸碰別人。林清寒站在門口，面無表情。但他的眼神變了——不是以前的冷漠和審視，是一種沉默的敬意。他看著算盤先生，又看了看陸淵，然後移開目光，看向窗外的紅月。
陸淵扶著算盤先生的肩膀，讓他坐下。老算盤，我需要你繼續算。算清楚債務庫的守衛規律，算清楚冥行投資部崩盤的機率，算清楚什麼時候是合適的時機算盤先生深吸一口氣，把眼淚擦乾，拿起算盤。東家，老朽已經在算了。他的手指撥動算盤珠子，聲音恢復了平穩，冥行債務庫共有七層，阿娣在第三層。每層都有不同的守衛和規則。要想安全救出阿娣，需要找到一個時機——比如債務庫本身出現混亂的時候。
陸淵接話：比如冥行投資部破產的時候？算盤先生的眼睛一亮，黑色液體還在眼眶裡打轉，但瞳孔裡有了光。東家英明。如果冥行的資產崩盤，投資部破產，債務庫的守衛會被抽調去救市。那時候，債務庫就是空的。
林清寒開口了，聲音很低：冥行投資部破產？你們瘋了嗎？那是冥行，不是外城的小當鋪。陸淵看著他：第五卷，我們就是要讓它破產。林清寒沉默了幾秒，然後說：算我一個。陸淵點了點頭，轉回算盤先生。老算盤，從現在開始，你專門負責債務庫的情報。其他財務工作交給新招的會計。
算盤先生站起來，深深鞠了一躬。東家，老朽這條命，早就是您的了。阿娣如果真能救出來，老朽做牛做馬——不用做牛做馬。陸淵打斷他，繼續當你的首席會計。漲工資。算盤先生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，黑色液體和笑容混在一起，又哭又笑。
蘇小夜在旁邊吸了吸鼻子，眼睛還有點紅，但語氣緩過來了：陸總，你這句臺詞能不能提前說？我眼淚都擦不完了。殷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：他就是故意的。
陸淵沒理她們，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。會議繼續。下一個議題——第五卷的準備。蘇小夜擦了擦眼睛，開啟資料面板：陸總，第五卷如果要做空冥行投資部，我們需要大量的資金。按照算盤先生之前的估算，至少需要五千萬冥符做保證金——做空冥行的次級債務保險，保證金押在冥行風控部手裡，風險極高，但成功的話收益足夠覆蓋贖人和剝離手術的開銷。林清寒皺眉：五千萬？對。冥行的CDS——深淵違約保險——不是誰都能買的。需要先交保證金，證明你有償付能力。蘇小夜調出一張表格，按照現在的利潤速度，我們五個多月才能攢夠五千萬。陸淵搖頭：太慢了。冥行不會給我們五個月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白板前，寫下一行字：第五卷目標：三個月內，保證金五千萬。怎麼做到？林清寒問。陸淵轉過身：第一，冥符兌換業務擴大三倍。第二，詭域資產包每週收一單。第三，附屬卡發行量突破五千張。蘇小夜在資料面板上快速計算，一分鐘後抬起頭：陸總，能行。但需要所有人都拼命。那就拼命。陸淵說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的紅月，又看了一眼算盤先生。老人的眼眶還是紅的，但他的手已經穩穩地放在算盤上，開始撥動珠子。老算盤。在。三個月後，我們去救阿娣。算盤先生沒有抬頭，但他的算盤珠子撥得更快了。東家，老朽記下了。
林清寒從門口走進來，在沙發上坐下。他看著陸淵，沉默了幾秒，然後說了一句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。如果需要用雷法，跟我說。我不怕折壽。陸淵看著他：留著。等第五卷再用。林清寒點了點頭。
窗外，紅月西沉。商行的燈，還亮著。算盤先生的算盤聲，從四樓傳到三樓，傳到二樓，傳到一樓。殷紅在櫃檯後面聽到了，手指在冥符上停了一下。蘇小夜在資料分析中心聽到了，嘴角微微上揚。所有人都知道，算盤先生不是在算賬。他是在算女兒的命。一百年。三個月。夠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