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淵宣言結束後的第二天深夜。
商行總部,賬房。
算盤先生已經在這裡坐了整整一天一夜。從林清寒完成終極雷法充能的那一刻起,他就沒有離開過這把椅子。椅子是木頭的,民國款式,從他一百年前在杭州開店時就用到現在。椅子上的漆已經磨沒了,木頭被歲月和汗水浸成了暗紅色。
他的面前攤著三本賬本。第一本是冥行總資產的審計底稿,他寫了一百年。第二本是冥行負債的明細賬,他寫了五十年。第三本是冥行虛假應收賬款的證據彙編,他寫了三十年。三本賬本疊在一起,厚度超過了他的手掌。
玉壺放在桌角,阿娣在壺裡睡著了,虛影蜷縮成一團,像一隻小貓。算盤先生偶爾看她一眼,然後繼續撥算盤。珠子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賬房裡格外清脆,像某種古老的咒語。他已經撥了一整夜,從太陽落山撥到紅月當空,從紅月當空撥到紅月偏西。
天亮的時候,他的手指停了。
算盤珠子不再跳動,賬房裡的聲音突然消失了。安靜得能聽到玉壺裡阿娣輕微的呼吸聲——如果靈魂也有呼吸的話。窗外,紅月的光開始變淡,不是天亮,是紅月本身的週期變化。紅月沒有白天黑夜,它只有深淺。最深的時候是午夜,最淺的時候是正午。此刻,它從深紅變成了暗紅,像一塊正在冷卻的鐵。
算盤先生拿起毛筆。筆是竹製的,筆尖是狼毫,從他民國時期開店時就用到現在。筆桿被磨得光滑發亮,筆尖還保持著當年的彈性。他蘸了墨,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幾行字。字跡工整,每一筆都寫得極深,像是刻進木頭裡的。
第一行:冥行總資產(賬面):1000億冥符。
第二行:其中——人類氣運應收賬款:400億冥符(虛假)。
第三行:真實資產:600億冥符。
第四行:負債:800億冥符。
第五行:淨資產:-200億冥符。
他寫完最後一個字,放下毛筆。手指在算盤上輕輕敲了一下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然後他拿起那張紙,疊好,收進懷裡。紙貼著心臟的位置,旁邊就是玉壺。阿娣在玉壺裡,他在賬本里,他們之間只隔著一層布。
他站起來,腿有點軟。坐了一天一夜,膝蓋僵硬得像生了鏽。他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,等血流暢通了,才抱著玉壺走出賬房。
走廊裡很安靜。紅月的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暗紅色的光。他走過資料室,看到蘇小夜趴在資料臺上睡著了,手指還按在鍵盤上。螢幕上的數字還在跳動——氣運授權已經超過了五千人,總價值約六千萬冥符。還差三千萬。
他走過訓練場,看到林清寒赤著上身躺在地上,身上蓋著一件外套。外套是陸淵的。他的手臂上還有金色的電流在跳躍,但他的呼吸很平穩,睡著了。
他走過天台樓梯口,沒有上去。他知道陸淵和殷紅在上面。他們經常在上面,看紅月,不說話。
他走到陸淵的辦公室門前,敲了一下。不是用手敲,是用算盤。算盤的邊緣磕在木門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“進來。”陸淵的聲音從裡面傳來。
算盤先生推開門,走進去。陸淵坐在辦公桌後面,面前攤著那本賬本的影印件。他沒有在工作,只是坐在那裡,看著窗外的紅月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但算盤先生認識他已經一年了。他知道陸淵平靜的時候,往往是最緊張的時候。
“東家。”算盤先生走到辦公桌前,從懷裡掏出那張疊好的紙,放在桌上。
陸淵看了一眼紙,又看了一眼算盤先生。
“算完了?”
“算完了。”算盤先生推了推眼鏡,“老朽算了一百年,終於算清了冥行的底。”
陸淵開啟那張紙。幾行字,工整、清晰、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冥行總資產一千億,其中四百億是虛假的。真實資產六百億。負債八百億。淨資產負二百億。”
“對。”算盤先生說,“冥行已經資不抵債。從財務上講,它破產了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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