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征前夜,殷紅找到了陸淵。
淵冥商行的後院裡堆著半人高的廢棄賬單,風捲著碎紙打牆根兒過。陸淵一個人站在臺階上,背對著門,手裡捏著半張皺巴巴的舊賬單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鬢角的白髮又多了幾縷,在紅月光下看得格外清楚。
殷紅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,沒出聲。
她今天沒穿那件平日裡綴滿冥符的大紅嫁衣——換了一身乾淨的、正紅色的嫁衣,金線繡的鳳凰,從肩頭一直盤到裙襬。那是她生前出嫁那天穿的衣裳,百年了,魂體凝成的嫁衣上連一道褶子都沒有。
“老闆。”她終於開口。
陸淵轉過身。看見她這身打扮,他愣了一下。
“怎麼了?”
殷紅沒立刻答話。她往前走了兩步,站到他面前,仰起頭看著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沒有厲鬼的兇光,只有一種很安靜的、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的東西。
“債轉股執行的時候,會爆發靈魂反噬,對不對?”
陸淵沉默了一瞬。
蘇小夜跟他說過。債轉股不是籤個字就完了——冥行存續了上百年的債務體系,不會乖乖任人重組。當人類氣運槓桿撬動股權架構的那一刻,整個冥行系統會本能地反撲。那不是物理攻擊,是靈魂層面的反噬:所有被冥行收割過的亡魂、所有被偽造債務坑過的孤魂,會在同一瞬間暴走,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向正在執行表決的核心人員。
陸淵是槓桿的支點,反噬會第一個衝上他的命格。
他扛不住。
“蘇小夜跟我說了。”陸淵聲音很平,“我會提前讓陰兵列陣擋著。”
“陰兵擋不住靈魂反噬。”殷紅搖頭,“陰兵是規則層面的兵,反噬是因果層面的浪。你拿盾牌擋洪水,擋得住第一波,擋不住第二波、第三波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需要有人站在你和反噬之間,當一塊緩衝。”
陸淵的眉頭皺了起來:“你想說什麼?”
殷紅抬起手,指尖輕輕落在自己胸口的位置。大紅嫁衣下面,她的魂體核心在微微發光,那是S級雛形厲鬼最本源的東西——一顆被百年怨念淬鍊過的、又硬又韌的魂核。
“我是S級雛形。”她說,“我的魂核夠結實,扛得住第一波、第二波。哪怕碎了,也能給你爭取到足夠完成表決的時間。”
“不行。”
陸淵說得很快,快得像條件反射。
“殷紅,那是反噬。不是打架。你的魂核一旦碎了,就是真的散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陸淵往前一步,聲音壓得很低,“百年前你死在祭壇上,是被人綁著、按著、推下去的。那不是你的選擇。可現在你要自己選——”
“對。”
殷紅打斷了他。
她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根釘子,把陸淵後面的話全釘在了空氣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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