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我不能一輩子站在你後面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後院牆上那輪紅月。紅月光灑在她的嫁衣上,金線鳳凰泛著冷冷的光。
“你知道我百年前為什麼變成厲鬼嗎?”她輕聲說,“不是因為我死了。是因為我死的時候,心裡全是不甘。我不甘被綁在祭壇上,不甘等著那個永遠不會來的人,不甘被當成一頭祭品,隨便就被推下深淵。”
“那股不甘撐了我一百年。我用它織金色絲線,用它殺清算執事,用它保護商行。可我一直知道——那股不甘的底色,是委屈。”
“我委屈了一百年。”
她抬起手,指尖無意識地摸著嫁衣領口的金線。那金線是她自己一縷一縷怨氣織出來的,織了一百年,織得密不透風。
“你知道我剛變成厲鬼那幾年,在幹什麼嗎?”她輕聲說,“我在祭壇底下等。等那個男人來。我想,他也許是路上耽擱了,也許是被什麼事絆住了,也許他根本不知道我被獻祭了。”
“我等了三十年。”
“第三十一年,我終於想明白了。他不會來了。他從來就沒打算來。”
“那時候我才開始殺。殺那些跟冥行一夥的,殺那些幫著獻祭的,殺所有穿紅衣服的——我見一個殺一個。我以為殺夠了就不疼了。”
“可還是疼。”
她轉回頭,看著陸淵。
“可這幾天,我不委屈了。”
“你那天說‘我的人,誰敢動’的時候,我就在想,原來我不是抵押物。原來有人把我當人看。”
“我不是你的抵押物了。”她的聲音忽然清亮起來,像把壓在嗓子裡一百年的話全倒了出來,“雲端備份契約還在,可那是冥行單方面掛著的賬。我殷紅,從今天起,不是誰賬上的數字。我是我自己。”
“這次是我自己選擇留下戰鬥。”
她往後退了半步,抬手,做了個平日裡跟陸淵要薪水時的鬼臉。可那個鬼臉今天做得特別認真。
“對了,這次不用加薪。”
“算我自願加班。”
陸淵看著她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他見過殷紅被掃碼槍拽著靈魂往上飄的樣子,見過她魂體一寸寸潰散的樣子,見過她閉上眼睛準備被拖進深淵的樣子。每一次,都是他擋在前面。
他想起第一次在商行裡見到她的樣子——那時候她剛被他從冥行手裡收過來,一身紅嫁衣,滿眼警惕,像一隻隨時準備咬人的貓。她那時候跟他約法三章:不白吃他的飯,不白住他的屋,薪水裡要扣掉房租水電。他當時覺得這厲鬼好笑,都變成鬼了還算這麼清。
後來他才知道,她不是算得清。她是怕欠。欠了,就要還;還不上,就要被收走。她被這個邏輯困了一百年。
這一次,她要站到他前面去。
他不希望她去。他寧願自己魂核碎了,也不想看到她嫁衣上的金光一寸寸滅掉。
可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,沒有恐懼,只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東西——是她自己選的路。
陸淵沉默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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