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盤先生一夜沒睡。
他坐在賬房裡,面前攤著那本跟了他一輩子的紅木算盤。算珠被他撥得嘩啦啦響,卻不是在算賬——他是在等。等那本東西。
子時三刻,牆壁上那道暗格緩緩彈開。
一本厚厚的、比他上半身還寬的紅木賬本,從暗格裡浮了出來。封皮是老紅木的,被歲月磨得油光鋥亮,邊角包著銅皮。他伸手把賬本抱進懷裡,沉甸甸的,像抱著一塊燒紅的鐵。
這本賬,他記了一百年。
從他還在人間當民國賬房先生的時候,從他為了救阿娣向冥行借下那筆債開始,他就開始偷偷記。冥行掛出去的每一筆賬,他都在私底下重新算一遍。哪筆是真的,哪筆是假的,哪筆亡魂早就死透了還在被利滾利,哪筆抵押物根本不存在卻被冥行在資產表裡反覆計提——他一筆一筆,全記在這本賬上。
他翻開第一頁。
紙頁發黃,上面是他手寫的小楷,一筆一劃,工工整整。
【冥行總行應收賬款審計底稿(私下審計·未授權)】
【審計期間:民國十七年至今】
【審計人:算盤(前裕通錢莊賬房)】
他一頁一頁往後翻。
第二頁,是一張彙總表。他枯瘦的手指點在那個數字上,嘴唇哆嗦著念出來:
“冥行對外公示的應收賬款總額,摺合三百七十二億冥符。”
“經我逐筆核驗——其中一百四十九億,是假的。”
一百四十九億。
正好是百分之四十。
他往後翻。每一頁都是一筆假賬的明細:哪個亡魂,哪年被清算,靈魂早就散了,冥行卻還在按月計息;哪個抵押物根本不存在,是客戶部為了衝業績憑空捏造的空殼資產;哪個資產包被反覆計提了五次壞賬準備,每計提一次,賬面價值就虛增一截。
他翻過最厚的那一沓,手指停在一頁上。那一頁密密麻麻記著一串編號,都是他親手經手過的“平賬”。有些賬,是他年輕時候,為了保住阿娣的命,咬著牙替冥行抹平的。他抹掉了一筆又一筆假賬,也把自己的良心,一筆一筆地填了進去。
如今,這一百年的賬,他要一筆一筆,重新算出來。
他翻到中間,有一頁夾著一張泛黃的老照片。照片上是一個扎著兩個小辮子的小姑娘,笑得露出兩顆虎牙。那是阿娣。他把照片從書頁裡取出來,用袖口擦了擦,又小心翼翼地夾回去。這頁旁邊記的是冥行靈魂庫的入庫記錄——阿娣的名字在第三百七十二行,後面寫著“待處置”,處置日期空著,一等就是一百年。
有一頁,他用紅筆重重圈了起來。
【民國二十三年,外城王姓孤魂,編號W-00471。靈魂已於民國二十五年魂飛魄散,無繼承,無追索物件。冥行至今掛賬:本金叄佰冥符,累計複利玖萬柒仟貳佰冥符。持續計息中。】
一個早就散了魂的孤鬼,還在被冥行利滾利。
再翻一頁。
【民國三十八年,內城沈姓商戶,編號S-02219。實欠債務壹仟貳佰冥符,已用兩間鋪面抵押清償完畢。冥行未銷賬,仍按原本金計息,至今八十七年。累計本息:肆拾壹萬叄仟冥符。】
人死了,店沒了,債還在漲。
再翻。
】。故病年零九九一於已婦農該。符冥仟捌萬陸:息本計累,年九十五今至。符冥佰伍賬掛印手其造偽,績業衝為員務業部戶客系。貸借行冥向未從人本。24770-L號編,婦農姓李城中,年五六九一【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