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一輩子沒借過錢的農婦,死後還揹著六萬八千冥符的債。
再翻一頁,是一筆更大的。
【一九九三年,外城陳姓礦工,編號C-。在詭域作業中死亡,靈魂已被清算部回收抵債。其生前僱主仍被掛賬:陳姓礦工遺孀每月被要求償還“丈夫生前預支工資”叄佰冥符,至今三十三年,累計本息:壹拾壹萬柒仟冥符。該遺孀已於二零一八年病故。】
人死了,媳婦也死了,債還在。
算盤先生的手在發抖。他翻過這一頁,又一頁。每一頁都是這樣的亡魂——死了、散了、連輪迴都入不了的人,他們的名字還掛在冥行的賬上,利息一分一秒地漲,像永遠不會停止的鐘擺。
他抱緊了賬本。
這就是他要帶進深淵的東西。
不是刀,不是符,不是雷法。
是一本賬。
陸淵說過,債務法庭不靠蠻力。要打贏那場庭審,靠的是證據——是證明冥行資不抵債、證明它四成的資產都是假的、證明它從根上就是一個靠偽造債務吸血的龐氏騙局。
這本賬,就是那顆最硬的子彈。
他想起阿娣。
那個扎著兩個小辮子的小姑娘,靈魂還安安靜靜待在他貼身掛著的玉壺裡。壺身溫溫的,像小孩子的體溫。他當初借那筆債,是想救她。結果債沒還上,阿娣被收進了冥行的靈魂庫,他自己也被拖進了陰司,當了一百年鬼會計。
一百年裡,他幫冥行算過無數筆賬。那些數字從他手裡過,他知道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假的。他什麼都知道,可他什麼都沒說——因為他只是個賬房,賬房先生的本分是記賬,不是造反。
直到陸淵找到他。
直到那個年輕人跟他簽了對賭協議,說一年之內幫他賺回三倍贖金,把阿娣的靈魂贖回來。
他信了。
現在,他要拿這本記了一百年的假賬,去跟冥行算總賬。
算盤先生把賬本合上,用一塊青布仔細裹好,緊緊抱在懷裡。他低頭湊到玉壺旁邊,極輕地說了一句:
“阿娣,等爹把這本賬算完。”
“算完了,爹就接你回家。”
玉壺微微溫熱,像在應他。
他站起身,抱著賬本走出賬房。院門外,陸淵、殷紅、林清寒已經等在那裡。蘇小夜站在指揮棚裡,隔著窗戶朝他點了點頭。
算盤先生走到陸淵身邊,把懷裡那本青布裹著的賬本拍了拍。
“陸老闆,傢伙事兒帶齊了。”
陸淵看了一眼那本厚厚的賬本,沒說話,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風把青布的邊角吹開了一角。
露出紅木封皮上,用金漆寫著的兩個大字——
。算清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