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踩實的那一刻,陸淵以為自己踩進了一片肺裡。
軟的。溫熱的。還在搏動。
他低頭一看——腳下不是路,是一塊巨大的、橫亙天地的血肉盤面。盤面佈滿暗紅色的血管紋路,每一條血管都在一跳一跳地搏動,像一顆被攤平了的、無邊無際的心臟。
“這是……”小鹿倒吸一口冷氣。
抬頭。
漫天都是K線。
不是畫在螢幕上的那種。是活的。每一根K線都是一截隆起的血肉,像從盤面里長出來的肋骨,有紅的、有綠的、有帶著長長上影線的、有拖著長長下影線的。它們隨著某種看不見的節奏一起一伏,搏動的時候發出沉悶的、像心跳一樣的咚咚聲。
每一根K線上,都纏著人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纏著——無數半透明的亡魂被細長的血絲捆在K線柱上,姿勢扭曲,嘴張著,發不出聲音。有的亡魂已經被吸得只剩一張皮,貼在血肉柱上;有的還在微微掙扎,手指頭徒勞地摳著血肉表面。
風一吹,漫天K線一起晃,上面的亡魂就跟著一起晃,像掛在架子上的臘肉。
“這是活體K線盤。”算盤先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壓得很低,“冥行把受難亡魂編進K線走勢裡。漲的時候,他們被往上拽;跌的時候,他們被往下按。他們的痛苦,就是冥行的走勢圖。”
他頓了頓,從賬本里翻出一頁,指給陸淵看。那一頁上畫著一條巨大的紅色上升K線,旁邊標註著一行小字:【民國三十八年牛市行情,驅動力:外城獻祭新娘三百七十二名。】
三百七十二個新娘,撐起了一根陽線。
陸淵瞳孔一縮。
他想起初入詭域時,冥行那句寫在信用卡背面的說明——恐懼值,由活物的情緒產出。可他從來沒想過,所謂“行情”,是可以拿人命去做的。一根陽線,三百七十二個姑娘;牛市那幾年,冥行賬上,又疊著多少根這樣的陽線?
小鹿站在他身後,臉色煞白:“陸哥,這……這也是債嗎?”
“這不是債。”陸淵的聲音很沉,“這是血。只是冥行管它叫‘資產’。”
就在這時,最近的一根紅色K線柱忽然轉了過來。
柱身上纏著的亡魂,一張臉一張臉地浮現出來。
都是女人。
穿著不同年代的嫁衣——有鳳冠霞帔的,有穿白紗的,有裹著大紅蓋頭的。她們的臉都年輕,都漂亮,都張著嘴,無聲地哀嚎。每一個人的脖頸上,都有一道深深的勒痕。
殷紅猛地停住了腳步。
她認得那種勒痕。
百年前,祭壇上,那根鎖住她琵琶骨的鎖鏈,勒出來的就是這種痕跡。
“看見了嗎?”
一個低沉的、像從血水裡泡出來的聲音,從四面八方湧過來。那是冥行釋放的精神汙染,不是用耳朵聽的,是直接往魂裡鑽的。
“這些姑娘,都跟你一樣。”
“都是被獻祭的新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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