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過掃碼獸的殘骸,隊伍踏入了最後一座奇觀。
那是一座大廳。
大廳的穹頂高得看不見,地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交易臺——每一張交易臺上都擺著半透明的螢幕,螢幕上跳動著血淋淋的數字。大廳的牆壁不是石頭,是一層又一層縫在一起的人皮,人皮上印著密密麻麻的交易記錄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銅鏽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大廳裡沒有人。
只有螢幕。成千上萬塊螢幕,每一塊都在自己跳自己的數字。有的螢幕上是K線圖,有的是資產負債表,有的是催款單據樣本。整個大廳像一臺巨大的、永不休息的機器,嗡嗡地震顫著。
陸淵走在大廳中間的過道上,兩邊的螢幕映得他臉上忽紅忽綠。他注意到,每一塊螢幕下面都掛著一塊小小的銅牌,銅牌上刻著一個編號。有的編號後面跟著一行小字——“抵押物已核銷”。有的後面跟著“抵押物存續”。有的後面跟著“抵押物重複計提三次”。
他沒敢細看。
骨肉納斯達克。
冥行的心臟。所有靈魂交易、所有氣運收割、所有虛假應收賬款,最終都在這裡打包、定價、掛牌。
隊伍剛踏進大廳,正中央那面巨型螢幕亮了。
螢幕上不是股票走勢。
是資料流。
一行一行原始的、未經修飾的資料流,像瀑布一樣從螢幕頂端傾瀉下來。蘇小夜的名字,嵌在資料流最開始的一行註釋裡——
【觀測器編號:X-00017。植入時間:紅月紀元前三年。植入位置:左腦顳葉。】
殷紅攥緊了嫁衣的邊角。她知道“觀測器”三個字意味著什麼——一個人的一生,從出生起,就被別人的賬房記賬。比厲鬼更冷的,是這種無聲的、早已發生的事。
陸淵沒有開口。他只是抬起手,在殷紅肩上,輕輕按了一下。
殷紅猛地回頭,看向陸淵。
“小夜她——”
“她不在這兒。”陸淵低聲說,“這是遠端連線。她在人間,通過後門接進來的。”
螢幕上的資料流開始自動播放。
那是蘇小夜的一生。
三歲,她第一次聽見腦子裡那個聲音。她以為是自己的想象,跟媽媽說,媽媽說她發燒了。她一個人坐在被窩裡,跟那個聲音對話,說了一整夜。
七歲,她在課堂上“直覺”猜出了老師還沒說出口的問題答案。老師誇她天才。她自己也以為自己是天才。她回家把這件事告訴媽媽,媽媽笑了,給她煮了兩個雞蛋。
十五歲,她被鎮詭司選中,成為最年輕的解析員。她以為自己是靠天賦進去的。報到那天,她穿著一身 oversized 的舊制服,站在鎮詭司大門口,覺得全世界都是亮的。
二十歲,她第一次流鼻血。腦子裡那個聲音開始變大,開始命令她做一些她自己都不理解的分析。她以為是工作太累,吃了點維生素繼續扛。
二十四歲,她在一次任務中差點把整個小隊帶進詭域陷阱。事後她怎麼都想不明白,自己當時為什麼會做出那個判斷。她一個人在值班室坐了一夜,把自己的分析報告翻了十七遍,越翻越覺得不對。
二十五歲,就是她在淵冥商行遇到陸淵的那一年。那個聲音忽然變小了,變得若有若無,成了背景音。她以為是自己終於擺脫了,其實是冥行換了策略——不再直接命令她,而是把她放在陸淵身邊,當一顆埋得更深的棋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