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算盤河,天空忽然暗了下來。
不是雲遮了光。是有什麼東西,把光吃了。
陸淵抬頭,看見漫天黑影從深淵的穹頂俯衝下來。那些東西像狼,又像鬣狗,四肢著地,脊背高聳,每張臉上都沒有五官——只有一個圓圓的、猩紅色的掃描口,像一隻獨眼。
無面掃碼獸。
它們俯衝的速度極快,眨眼間就鋪天蓋地壓了下來。最前排的一頭掃光掃到一個覺醒者身上,那覺醒者渾身一僵,半透明的靈魂輪廓直接被抽了出來,捲成一張催款單據,飄上半空。
“結陣!”林清寒吼了一聲。
一百多名覺醒者立刻背靠背圍成一圈,雷法、符籙、兵刃全部亮了起來。小鹿甩出一道雷符,劈在一頭掃碼獸腦門上,那怪獸嗷的一聲滾出去老遠,可馬上又爬起來,掃描口重新亮起紅光。
老周掄著拆詭刀砍翻一頭,刀刃砍在怪獸身上像砍在橡膠上,砍進去三寸就被彈了出來。獨臂漢子的斷刀砍在另一頭怪獸的後腿上,火星四濺。戴眼鏡的符籙師掏出一把黃符往天上一撒,黃符在空中燒成一道火牆,擋住了從右邊撲來的三四頭掃碼獸。
一頭掃碼獸從側翼陰影裡竄出來,直撲向隊伍末尾。獨臂漢子斷刀橫攔,被撞得往後滑出兩步;戴眼鏡的符籙師一抖黃符,火牆還沒立穩,就被獸群連衝帶撞,撕開一道口子。
“別散!貼緊!”林清寒的聲音穿過獸群,雷光在他掌心炸開,把撲向缺口的三頭掃碼獸劈成焦炭。
可掃碼獸的數量太多了,像蝗蟲一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,殺不勝殺。有一頭從地上竄到了隊伍中間,掃光掃到小陳身上,小陳腿一軟差點跪下,被旁邊的小鹿一把拽了回來,一道雷符把那怪獸劈飛出去。
就在這時,一道猩紅色的掃光,直直罩在了林清寒身上。
時間停了。
不是真的停了,是林清寒的視野被那道掃光拽進了一個巨大的空中投影裡。投影懸在半空,像一塊電影幕布,上面開始回放他的一生。
第一幕:他十七歲,第一次走進命格當鋪。掌櫃的問他要當什麼。他說,當三年壽元,換一次C級雷法覺醒。掌櫃的蓋了絕當印,他小臂上燙出第一道烙印。那時候他疼得在地上打滾,可咬著牙沒叫一聲——因為他姐姐死在紅月災難第一天,被詭域吞噬,他要力量,他要報仇。
第二幕:他二十五歲,出任務,詭物太強。隊友死了兩個。他咬著牙又進當鋪,當掉十五年。第二道烙印疊在第一道上面,疼得他三天三夜沒閤眼。他出來的時候,頭髮白了一縷。
第三幕:三十歲、三十五歲、四十歲……每一道烙印都對應一次折壽。他小臂上的烙印密密麻麻爬滿了整條胳膊,像一條醜陋的蜈蚣。他用現在換現在,用壽命換力量,換了一輩子。他救過人,也眼睜睜看著人死在自己面前——有些時候,他典當的壽命還是不夠。
第四幕:是他最近一次折壽。就是在陽極城外圍那一戰,他為了擋下一頭B級詭物,硬生生當掉了二十年。那一次他從當鋪出來,走了三步就吐了一口血。小鹿扶著他,他擺擺手說沒事,回家睡一覺就好。可那天晚上他在值班室坐了一夜,看著鏡子裡新長出來的白髮,一句話都沒說。
投影裡,響起一個嘲諷的聲音。
“林清寒,鎮詭司特勤組長。”
“典當壽命,滿身絕當烙印。”
“你跟我們,是一類人。”
“你們人類管這個叫‘當鋪’,我們管這個叫‘抵押’。有什麼區別?你拿命換力量,我們拿命換利息。都是拿命填窟窿。”
“你有什麼資格,站在這裡反對我們?”
投影裡,那些烙印一道一道地亮起來,像在嘲笑他。
小鹿在旁邊急得大喊:“林隊!別看!那是精神汙染!”
可林清寒看著投影,沒有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