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活體K線盤,前面橫著一條河。
不是水的河。
是算盤珠子的河。
河寬看不見對岸,河水是深褐色的,像陳年的賬汁。河面上漂浮著密密麻麻的算珠——黑色的、木質的、象牙的,一顆挨著一顆,隨著水流嘩嘩地碰撞,發出雨打芭蕉似的脆響。每一顆算珠上面,都跪著一個亡魂。
那些亡魂都戴著枷鎖。
枷鎖從脖頸上套下去,鐵鏈另一頭釘在河底。他們被迫彎著腰,兩隻枯瘦的手不停地撥動河面上漂浮的算珠。撥一顆,嘴裡唸唸有詞;再撥一顆,身上就挨一下無形的鞭子。有的亡魂已經撥了幾十年,手指頭磨得見了骨頭,可手不能停——停了,枷鎖就收緊,勒進魂體裡。
河水散發著一股黴味和墨味混在一起的氣息,像一本放了一百年沒翻開的舊賬本。
陸淵往河面上扔了一塊小石子。石子落進“河水”裡,沒有濺起水花,而是沉進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算珠之間,被算珠們卡住了。他看見石子旁邊,一個亡魂正低著頭撥算珠,連頭都沒抬。那個亡魂的手指已經白得透明,指甲掉光了,指腹上全是磨出來的血洞——可他還在撥,機械地、一秒不停地撥。
“逾期亡魂。”算盤先生的聲音從隊伍後面傳來,壓著顫抖,壓了很久,“冥行把還不起債的亡魂鎖在這裡,永世撥算盤。他們的利息,就是這麼一代代算出來的。”
陸淵看著那條河,胃裡一陣翻湧。
他看見離岸最近的一顆算珠上,跪著一個佝僂的老婦人。她撥珠的手指已經只剩三根,另外兩根齊根斷了,斷面磨得發白。她每撥一下,就抬起頭,茫然地看一眼對岸,彷彿在找什麼人。對岸什麼都沒有。她找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蘇小夜的聲音透過通訊手環傳進來,壓得很低:“陸淵,我這邊調到了那條河的底層資料。這河底下,鎖著十七萬八千四百餘個逾期亡魂。其中,有四成,和賬本上那批假賬,對得上號。”
算盤先生沒接話。他只是慢慢走到河邊,彎下腰,從河裡撈起一顆烏黑的算珠,握在手心裡,看了很久。
一個亡魂抬起頭,看見了岸邊的人。他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,只是用一雙空洞的眼睛看著他們。那眼神里沒有恨,也沒有求救——只有一種被磨平了一百年的、麻木的空。
算盤先生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把懷裡那本紅木賬本放到岸邊的一塊平整的血肉石頭上,然後解下腰間掛了一輩子的紅木算盤,捧在手裡。
“讓我來。”他說。
他撥動了第一顆算珠。
噠。
一聲脆響,在河岸上盪開。
河面所有的亡魂,齊刷刷抬起了頭。
算盤先生開始念。
他念的不是別的,是他賬本里的假賬。一筆一筆,一行一行。他用民國賬房先生那種抑揚頓挫的腔調,念得清清楚楚——哪一筆賬是假的,哪一個亡魂根本沒有欠款,哪一筆利息是冥行憑空捏造出來掛上去的。
“民國二十三年,王姓孤魂,編號W-00471——”
他的聲音在河面上迴盪。
“靈魂已於民國二十五年魂飛魄散。無繼承,無追索物件。冥行至今掛賬,本金叄佰冥符,累計複利玖萬柒仟貳佰冥符。”
“此筆賬,假。”
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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