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盤先生繼續念。
“民國三十一年,李姓商戶,編號L-01933。實欠債務柒佰貳拾冥符,已用店鋪抵押清償完畢。冥行未銷賬,重複計息八十六年。”
“此筆賬,假。”
噠。
“一九六二年,趙姓婦人,編號Z-05517。本人從未借債,系冥行客戶部偽造簽名掛賬。累計本息已達肆萬叄仟冥符。”
“此筆賬,假。”
噠。
“一九七八年,孫姓學徒,編號S-08890。實欠壹佰貳拾冥符,已在死前用全部積蓄清償。冥行未核銷,掛賬至今四十五年。”
“此筆賬,假。”
噠。
每念一筆,他就撥一顆算珠。他自己的紅木算盤發出的脆響,和河面上千萬亡魂撥珠的聲音,慢慢合在了一起。那聲音起初是零零散散的,後來越來越齊,像一條河在跟著他的節奏一起算賬。
“我是算盤。”他對著河面高聲說,“前裕通錢莊賬房,在陰司當了一百年鬼會計。冥行的每一筆假賬,我都經手過。我都記著。”
他舉起手裡那本厚厚的紅木賬本,對著河面晃了晃。賬本的紙頁被河風吹得嘩嘩作響,像在替他作證。
“我在冥行當了一百年賬房。我替他們算過數,替他們做過平準,替他們把假的做成真的。我什麼都知道。可我什麼都沒說——因為我手裡攥著我女兒的命。”
“現在我女兒贖回來了。”他的聲音忽然提高了,“我不怕了。”
“你們不是欠債。”
“你們是被坑的。”
河面之上,第一道枷鎖碎了。
王姓孤魂脖頸上的鐵鏈“嘣”的一聲崩斷。他踉蹌著站起來,渾濁的眼睛看著算盤先生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磨得見骨的手。
第二道枷鎖碎了。
第三道。
第十道。
第一百道。
千萬道碎裂聲在河面上此起彼伏,像下了一場鐵雨。那些撥了一輩子算盤的亡魂,一個接一個地站了起來。他們有的佝僂著背,有的瞎了眼睛,有的魂魄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了。可他們都站了起來。
他們轉過頭,看向陸淵的隊伍。
然後,他們走上岸。
一個,十個,一百個,一千個。
河水嘩啦作響,無數亡魂從河裡站起來,跟在了隊伍身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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