貝殼和馮楚渝一樣，以前也在北京的大廠打工，回成都之後不是沒找到高薪工作，卻是怎麼也堅持不下去，“每個人都是龐大機器裡標準化的螺絲釘，缺誰少很快就能被替換，大家都自嘲是牛馬，到頭來發現，真沒活出個人樣。”
被問起為著什麼堅持下來，貝殼感嘆，做共享孝子的工作有時候並不比上班輕鬆，老人或老人子女找茬兒的情況也並不少見，做得太好也會被投訴，會被兒女懷疑是不是來騙老人財產的。
最大的感悟就是，衰老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，不管有錢沒錢，都有可能生病；不管有孩子沒孩子，都有可能獨居；哪怕身邊有人陪著，衰老這件事，終歸是要自己面對。
“就當為未來的自己進行養老預演吧，現在的他們就是以後的我們，老吾老及人之老，希望等我們老了這種美德還能延續下去。”貝殼以笑來掩飾自己的真情流露，還說與其他老人呆久了，真的會修覆自己家的親子關係。
馮楚渝一直認為，孤獨才是人的常態，時至今日，她都沒覺得有跟誰締結過多麼深刻的連線。
廖雅麗去世後，她以為自己解脫了，可這種解脫就像風箏斷了線，讓她徹底失去方向。有時候，有些念頭會忽然冒出來，她在再也不會對不起誰，就算死了，也不用感到抱歉。
拜訪完最後一家，貝殼和馮楚渝告別。
正值深冬，天氣冷得像被浸滿冰水的毯子裹住，往常熱鬧的公園裡鮮少有人聚集，馮楚渝橫穿過公園回家，算是抄近路。
路過公園中心那片人工湖，馮楚渝停下腳步，湖中夏日裡應該是栽滿睡蓮的，眼前只剩下滿池蕭瑟，岸邊的石頭不知蒙了多少灰塵，她連擦都沒擦就坐了上去。
悲傷總是像沒由來滲透的瀝青，馮楚渝望著深不見底的湖面，有些心悸，想靜靜待一會兒，設定的時間是十分鐘，她告訴自己，十分鐘之後就回家。
回家之後可以給自己煮碗熱乎的泡麵，可以加雞蛋、蟹柳棒、魚豆腐……胃裡暖了，心會好受許多。
她還有食慾，還會痛，還會愛，還不想死。
心理醫生說她自我調節能力很強，一定能撐過這個冬天。
只坐了五分鐘，馮楚渝起身。
迎面寒風吹來，對面岸邊橋上，明黃色的圍巾被風裹挾著，像片巨大的銀杏葉子飄落在湖面。
緊接著是一聲入水的悶響，灰色的影子似早就斷裂的枯枝般砸入水中，以決絕的姿態。周圍沒有任何人，她是自己掉下去的。
來不及反應，馮楚渝本能朝著對岸跑去，邊跑邊大聲呼救。
入水的看起來是位年長的女性，她掙扎著，卻不呼救，馮楚渝當即叫救護車。
水位看起來不深，再往岸邊挪兩步，以成年人的身高都能站起來，這樣冷的天，人再不起來，會被凍僵的。馮楚渝脫下外套當繩子拋過去：“拉住，快，拉住！”
有人不斷往這邊聚集，水裡的人掙扎的動作變得緩慢，不能再等下去，馮楚渝一隻腳已經踩進湖裡。
還沒邁另一隻腳，被股力道拉了回去。緊接著一道黑影從她眼前竄過。
等人被拖回岸邊，馮楚渝才看清見義勇為的是段舒揚，岸邊還放著他買的幾袋火鍋食材。
段舒揚十分鐘前就給馮楚渝發過訊息，本打算去她家涮火鍋的。
即便水位淹不死人，這番折騰上了年紀的人也難免受風寒，落水者被送到醫院，經檢查並無大礙，人還在昏睡著。
馮楚渝只溼了一隻腳，就沒讓段舒揚跟著去醫院，囑咐他直接回家洗澡換衣服。
臨走前，段舒揚不知道從哪搞來雙拖鞋讓馮楚渝換上，等到醫院集合，又帶著新買的褲子和鞋拿給馮楚渝。
鞋裡塞著襪子，襪子是絨的，襪子裡塞著暖寶寶，已經微微發熱。鞋和褲子居然都很合身。
公園裡的熱心人認出落水者，說是叫沈清的中學教師，早已退休，學生桃李滿天下，光在醫院就有不少她的學生，沒多會就有醫生來探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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