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她在叢中笑
沈清住院的這段時間,小花園都由馮楚渝照看。
來到四月天,就數三色堇開得最旺盛,一大片連綿的紫色,遠遠看著如雲似霧。
這天天氣格外好,馮楚渝也養成了曬太陽的習慣,搬來藤編長椅小憩,順手拿起沈清留在長椅上的書看。沈清有看書的習慣,家裡任何地方都能摸到書。
書名是《在小山和小山之間》,講的是母女的故事,書籤夾在母親和女兒互相撕扯著傷口,袒露心聲的章節,那些熟悉的話語與對抗,令馮楚渝幾度停下來喘息。
書壓在胸口,不知怎的就睡著了,等書滑落,人也跟著驚醒。明明才睡了十幾分鍾,卻沈沈地做了個夢。
夢裡沈清面色紅潤,帶著最喜歡的明黃色絲巾向她招手,“我沒事了,我們去看桃花吧。”胸口悶著的氣還沒完全撥出來,馮楚渝就收到葉思語發來的資訊。
【我媽去世了,睡著走的。】
猛地起身,有些頭暈目眩,太陽忽而被雲彩遮住,眼前上一秒還明媚的色調變得暗沈。有風吹來,撕扯著三色堇柔軟的花瓣,像色彩濃烈的油畫,經過歲月搓磨,筆觸皸裂,快要剝落。
怕是要下雨,馮楚渝起身擋在那些花朵前,把屋簷外的花搬進裡面。
等到再次放晴,那些紫色雲霞非但沒有雕落,反而更加壯大。它們爭相開在沈清最滿意的照片前,開滿她葬禮的每個角落。
按照沈清的遺願,放在葬禮上的照片,要是彩色的,每個來參加葬禮的人都可以帶走一盆三色堇。她曾經教過的學生捧著素色的花來,捧著鮮豔的三色堇離開。
她的三個孩子在守在她明媚的笑容前迎來送往,兒子哭得最傷心,大女兒眼眶紅著,小女兒半滴眼淚未落。
旁觀者段舒揚遠遠瞧著,跟旁邊的馮楚渝戲謔道:“或許我們可以開個新業務,叫孝心表演,專門僱人在葬禮上哭,肯定比他哭得精彩。”
不用想也知道,他指的是葉思穆。沈清走的時候,葉思穆正在趕去醫院的路上。剛送完岳父,妻子就跟他提離婚,幾乎所有的壞事都趕在一起。
使得葉思穆不得不找個人去恨,這個人只能是馮楚渝。悼念開始前,她甚至不讓馮楚渝進靈堂。
“如果不是你堅持不搶救,我不可能見不到我媽最後一面!”等送走所有賓客,葉思穆徹底爆發。
段舒揚擋在馮楚渝身前,小聲嘟囔:“小心,瘋狗咬人。”
葉思語臉上掩不住慍色,低聲呵斥:“別在媽面前吵!”
走到沈清照片前,馮楚渝深深鞠了一躬,拿起沈清親手種下的三色堇準備離開。
剛來到成都的那段時間,馮楚渝的味覺偶爾會失靈,甚至連痛覺都變得麻木。奶茶喝最甜的,火鍋吃最辣的,段舒揚還以為她是口味重,其實只有在進食時,馮楚渝才能感受到自己是活著的。
食物將胃填滿,心痛被胃脹掩蓋,馮楚渝以為自己掩飾地很好,還是被沈清察覺到她的不舒服,然後不動聲色地提出陪吃早餐的要求,用一頓頓小米粥養好了她的胃。
表面上,是她在向沈清提供情緒價值和照料,事實上,在自己最難熬的日子裡,沈清也給了她庇護和陪伴。
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動物,最柔軟親密的感情,有時反而對越在乎越的人越有所保留,卻會偶爾在其他人面前真情流露。
“擺正自己的位置,你是外人,還真把自己當我媽的親女兒嗎?”葉思穆再次下逐客令。
不想逞口舌之快,馮楚渝當沒聽到,拉住要上前理論的段舒揚,準備離開。
還沒邁出大門,周律師趕到,攔住馮楚渝:“幸好你沒走,不然我還得叫你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葉思穆知道周熙是母親的律師,以為她只負責意定監護的相關協議,如今母親去世她又出現,只能是處理遺產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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