紹興三十一年,深冬臘月,歷城早已被漫天風雪裹得嚴嚴實實。
接連數日的暴雪,將郊外義軍大營的營帳壓得低矮厚重,營外曠野白茫茫一片,連金軍巡邏遊騎的蹄印都被新雪填平,四下靜謐得落雪可聞。可這份靜謐之下,歷城內外一股陰鷙暗流正瘋狂湧動,隨時能將二十萬義軍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。
自辛棄疾率精銳南下建康,已過月餘。
這段時日,歷城義軍大營看似運轉如常:每日破曉,士卒披甲操練的喊殺聲穿透風雪,震得帳頂積雪簌簌掉落;李虎謹遵辛棄疾臨行囑託,攥緊軍中糧草、軍械調配權,二十名精銳心腹披甲執刃,晝夜輪值,把耿京的主帥營帳圍得水洩不通,連一隻飛鳥都難靠近;王妞兒坐鎮城內酒坊總號,明面上一罈罈醇香烈酒源源不斷銷往金軍軍營與周邊城鎮,賬房算盤聲晝夜不停,暗地裡卻指揮暗線商隊,將城北莊園打造的兵器、酒坊積攢的白銀,分批隱秘運往青州、兗州據點;鍾三狼頂著金軍酒糧採買官的偽職,每日裹著狐裘周旋於金歷城守將完顏突速麾下,一邊假意採買糧食安插暗子,一邊死死盯住張安國的一舉一動,眼觀六路耳聽八方,不敢有半分鬆懈。
三人各司其職,死死守住辛棄疾佈下的明暗雙線,可即便防備如鐵桶,也擋不住張安國那顆早已叛宋投金的狼子野心。
辛棄疾不在軍中,這位平日裡在義軍中擺著資深副將架子、手握三萬餘兵權的將領,徹底撕下了忠勇偽裝。早前辛棄疾斬殺義端、整頓軍紀時,數次駁回他私調軍械、縱容手下劫掠百姓的請求,兩人本就積怨極深,張安國對辛棄疾恨之入骨,如今辛棄疾遠在江南,軍中再無制衡之人,他終於敢明目張膽地佈局叛國。
義軍大營西側,僻靜的副將營帳內,炭火盆燒得噼啪作響,火星濺在炭灰裡,轉瞬即滅,驅不散帳內濃稠的詭譎陰冷。
張安國身著錦緞棉袍,指尖嫌棄地摩挲著袍角粗糙的針腳,早已換下了整日穿在身上的粗布鎧甲。他斜倚在鋪著毛氈的坐榻上,一雙三角眼眯起,眼底翻湧著諂媚與貪婪,目光死死落在案几上那塊刻著女真文的金燦燦的金軍千戶腰牌上,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揚。
腰牌是昨夜金軍密使冒雪送來的,附帶一封完顏突速的親筆密信。信中白紙黑字許諾:只要他取耿京首級,掌控二十萬義軍歸順大金,便封他為歷城防禦使,執掌山東全境漢軍兵權,賞良田千畝、黃金萬兩,一生享不盡的榮華富貴。
“啪!”張安國猛地拍案起身,錦袍下襬掃落案上茶盞,熱茶潑在青磚上,蒸騰起一縷白汽。他攥緊密信,指節泛白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壓抑不住的亢奮:“榮華富貴,就在眼前!耿京、辛棄疾,你們擋我前路,休怪我心狠手辣!”
帳內陰影處,兩名身著黑衣、面無表情的金軍密使垂手而立,腰間短刀暗藏,眼神冷冽如冰,靜靜等候他的決斷。
“完顏將軍的條件,張某悉數答應!”張安國坐回榻上,前傾身子,壓低聲音,語氣急切,“只是耿京身邊護衛森嚴,李虎那莽夫又日夜緊盯,想要取他性命,難!還需兩位回去稟報完顏將軍,助我一臂之力。”
為首密使抬眼,目光掃過他貪婪的臉,語氣生硬冰冷:“將軍放心,我家主帥早已部署妥當。三日後深夜,我軍五百精銳鐵騎,潛伏至大營外十里枯林,你在營中舉三堆篝火為號,先除耿京,掌控中軍大帳,再開營門接應,裡應外合,義軍群龍無首,必不戰自潰。”
張安國眼底閃過一絲狠厲,連忙點頭如搗蒜:“好!就依此計!只是我手下多是散兵,戰力薄弱,營中耿京嫡系眾多,一旦起事,怕是難控局勢,還請完顏將軍多增兵力!”
“無需多言,我軍自有後援。”密使冷聲打斷,從懷中掏出一隻拇指大的白瓷瓶,輕輕推到他面前,瓶身透著冷光,“這是大金秘製牽機毒藥,無色無味,溶於酒飯,無藥可解。若嫌舉事動靜大,用此毒除耿京,更易成事。”
張安國盯著瓷瓶,三角眼瞬間瞪圓,伸手一把攥在手心,指尖微微顫抖,眼底殺意暴漲。用毒?這法子再妙不過!他身為義軍副將,平日進出主帥營帳商議軍務名正言順,耿京即便有防備,也絕不會對他全然戒備,只要藉著獻酒、議軍的由頭下毒,定能神不知鬼不覺除掉心腹大患!
“妙計!有此毒藥,大事定成!”張安國陰惻惻地笑起來,嘴角咧開一抹歹毒的弧度,隨即又皺起眉頭,面露忌憚,“只是李虎把控糧草軍械,對耿京死心塌地,還有辛棄疾留在城內的酒坊、城北莊園的暗線,都是隱患,若是他們攪局……”
“待你起事,我軍即刻圍剿這些據點,剷平辛棄疾所有暗線。”密使打斷他的顧慮,語氣決絕,“你只需穩住軍心,按時動手即可。”
張安國徹底放下心來,有金軍做靠山,他再無顧忌。兩人又湊近案几,頭抵著頭,細細敲定下毒時機、篝火訊號、接應路線,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斟酌,直到天色微亮,才送走兩名密使。
密使藉著帳後暗門消失在風雪中,張安國站在帳門前,掀開帳簾一角,望著漫天飛雪,嘴角勾起志在必得的獰笑。他彷彿已經看見自己身披金軍鎧甲,端坐主帥之位,受萬千士卒參拜的場景。
“耿京,你的死期到了!辛棄疾,你遠在江南,就算有通天本事,也救不了這群烏合之眾!”
他自以為這番謀劃天衣無縫,卻不知,帳內所有對話,一字不落地落入了暗處之人的耳中。
那名親隨是辛棄疾早前親自挑選安插的暗子,平日裡對張安國鞍前馬後,俯首帖耳,深得信任。待張安國安歇後,他裹緊破舊棉袍,低著頭,縮著身子,避開巡邏士卒,藉著風雪掩護,一路貓著腰快步衝到李虎營帳外,抬手撩開帳簾,神色慌張地快步入內。
此時已是深夜,李虎尚未歇息,他身披鎧甲,坐在案前,一手按著腰間長刀,一手翻看著糧草賬簿,眉頭緊鎖,眼底佈滿血絲。自辛棄疾走後,他每日只睡兩個時辰,時刻緊繃著神經,整個人顯得憔悴又剛毅。
“將軍!緊急密報!”親隨壓低聲音,語氣急促,渾身還帶著未化的雪沫。
李虎猛地抬眼,目光如炬,瞬間察覺到不對勁,他猛地起身,跨步上前,一把將親隨拉到帳內炭火盆旁,沉聲喝問:“快說!張安國是不是有動作了?”
親隨喘著粗氣,連忙點頭,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晰:“張安國昨夜見了金軍密使,已經答應投金,約定三日後深夜舉火接應金軍,還要用金軍給的毒藥,謀害耿京主帥!還說事成之後,要聯合金軍剷平酒坊和城北莊園,斬草除根!”
“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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