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陽如血，潑灑在濟南府章丘縣的鄉野間，枯草被烤得焦脆，風一吹便簌簌作響，混著淡淡的血腥味，鑽進鼻腔裡，像根淬了毒的針，扎得辛棄疾眉心突突直跳。
他跪在耿京的屍身旁，指尖觸到那溫熱逐漸褪去的軀體，指腹下是黏膩的血漬，順著指縫往下淌，在乾裂的土地上暈開一朵朵暗褐色的花。眼前是耿京圓睜的雙眼，那雙眼方才還滿是意氣風發，正與他暢談復興大業，如今卻只剩無盡的不甘與怨懟，胸口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，皮肉外翻，鮮血早已凝固成黑褐色，顯然是遭人暗算，死得極慘。
“幼安兄弟……”
一聲低喚從辛棄疾喉間溢位，沙啞得如同破鑼，連他自己都認不出這聲音。胸腔裡像是堵著一團燒紅的鐵，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，那疼不是皮肉之苦，是靈魂層面的撕裂——他是劉一，是摸過槍桿、闖過中東戰區的特種兵，是見過生死、自詡能掌控局面的戰地記者，可魂穿至辛棄疾體內，輔佐耿京不過數月，眼睜睜看著亦師亦友的人，死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，死得如此倉促，如此慘烈。
他想起初見耿京時的場景。那是在章丘的義莊，耿京一身粗布短打，臉上沾著塵土，卻眼神清亮，握著他的手，聲音洪亮如鍾：“幼安，如今金人肆虐，中原百姓苦不堪言，我耿京揭竿而起，不為金銀，不為權勢，只為替中原百姓討個公道，盼有朝一日能驅走金人，還我大宋河山！”
那時的耿京，是義軍的主心骨，是萬千被壓迫百姓眼中的光。辛棄疾帶著現代的記憶與戰術，借辛棄疾之名投身義軍，本就是為了改寫這歷史上“壯志難酬”的悲劇，本以為憑著自己的先知，憑著現代的制酒技術、戰術謀略，定能輔佐耿京南征北戰，終成一番偉業。可他千算萬算，卻沒算到人心叵測，沒算到這看似穩固的義軍內部，竟藏著如此兇險的殺機。
“幼安知錯了……”辛棄疾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，眼淚不受控制地砸在耿京的衣襟上，暈開一小片溼痕。他想起自己昨夜還信誓旦旦地拍著耿京的肩膀，說“大哥放心，有我在，定護你周全”，想起自己明明知道歷史上耿京會遭部下背叛，卻因一時疏忽，因覺得“萬無一失”，而沒有親自佈下最嚴密的防備，只讓李虎暗中盯梢，讓鍾三狼悄悄布控。
可結果呢？
李虎方才渾身是血地衝過來，嘶吼著“耿大哥被暗算了”，他趕過來時，只看到耿京倒在營帳外的空地上，身邊倒著幾個親兵，個個身中數刀，而那背叛的叛徒，早已帶著親信逃之夭夭，不知所蹤。
悔恨像潮水般將他淹沒，一波高過一波。他恨自己的大意，恨自己的自負，恨自己明明握著“先知”的籌碼，卻還是沒能護住辛大哥。他想起在中東戰區，哪怕面對最複雜的局勢，哪怕身處最危險的包圍圈，他都能沉著應對，帶著戰友化險為夷，可如今，在這陌生的時代，以辛棄疾的身份周旋於義軍之中，他卻栽了個如此慘痛的跟頭。
“幼安兄弟……”
李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疲憊。辛棄疾緩緩轉過頭，看到李虎身上的布衣被鮮血染得斑駁，臉上滿是淚痕，手裡還握著一把卷了刃的刀，刀上的血珠正一滴滴往下掉。他身後跟著幾個倖存的親兵，個個垂頭喪氣，眼神里滿是絕望。
“李虎，怎麼回事？”辛棄疾的聲音依舊沙啞，卻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的悲痛，儘量讓語氣平穩些。他知道，現在不是沉溺於悲傷的時候，義軍群龍無首，叛徒還在暗處，隨時可能捲土重來，他必須撐住。
李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，拳頭狠狠砸在地上，指節瞬間滲出血來：“都怪我！都怪我沒看好耿大哥！昨夜我按幼安兄弟的吩咐，暗中盯著大營周圍，可沒想到那叛徒竟買通了咱們內部的人，趁深夜換防的時候，偷偷摸進了耿大哥的營帳，等我察覺不對沖進來時，耿大哥已經……已經遭了毒手！那叛徒帶著十幾個人，砍傷了幾個阻攔的兄弟，就跑了！我追出去二里地，只抓到一個掉隊的，問出他們往西南方向的狼窩谷去了，其他的……其他的都追不上了！”
李虎越說越激動，最後幾乎是泣不成聲。辛棄疾看著他這副模樣，心裡更是五味雜陳。李虎是耿京最信任的親兵隊長，也是義軍裡的猛將，性子耿直，對耿京忠心耿耿，如今出了這樣的事，他比誰都難受。
“起來。”辛棄疾緩緩站起身，拍了拍李虎的肩膀。他的指尖冰涼，連自己都能感覺到那股顫抖，卻還是強撐著站直了身子。他環顧四周，夕陽正一點點往下沉，天邊的雲霞被染成了深紫，遠處的山林籠罩在一片蒼茫的暮色中，隱隱透著一股肅殺之氣。
“鍾三狼呢？”辛棄疾問道。鍾三狼是他安排在義軍外圍的暗線，負責探查周邊動靜，按計劃，昨夜該有暗哨回報周邊情況，可直到出事，都沒等到鍾三狼的訊息。
“三狼兄弟還沒回來，我派人去聯絡了，也沒訊息。”李虎擦了擦眼淚，站起身，眼神里滿是焦急，“幼安兄弟，現在耿京大哥沒了，咱們群龍無首，那些原本就搖擺不定的人，怕是要生二心了。那叛徒跑了，肯定會帶著人回來報復，咱們……咱們該怎麼辦啊？”
李虎的話，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湖面，激起層層漣漪。周圍的親兵們聞言，紛紛交頭接耳，臉上滿是惶恐。是啊，耿京一死，義軍沒了主心骨，人心渙散，而那叛徒背後，說不定還有金人撐腰，若是此時亂了陣腳，別說為耿京報仇，怕是整個義軍都要土崩瓦解。
辛棄疾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。他走到耿京的屍身旁，緩緩蹲下身，替耿京合上了那雙圓睜的眼睛。指尖觸到耿京冰冷的眼皮，他的心臟又是一陣抽痛。
“大哥，你放心，我辛棄疾在此立誓，定要抓住那叛徒，為你報仇雪恨！”他在心裡默默唸著，聲音雖輕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他抬起頭，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，那目光不再有往日的溫和，而是透著一股冷冽的鋒芒，像寒刃出鞘，讓人不敢直視。
“諸位兄弟，”辛棄疾的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空地，“耿大哥遭人暗算，死於非命，此事悲痛萬分，但我等身為義軍，豈能因一時之喪，便亂了陣腳，讓仇人得意？”
“幼安兄弟說得對！不能讓仇人得意！”一個年輕的親兵紅著眼睛喊道。
“沒錯！咱們要為耿京大哥報仇！”
眾人的情緒被調動起來，原本的絕望漸漸被憤怒取代。辛棄疾點了點頭，繼續說道：“那叛徒帶著親信逃往西南狼窩谷，那地方地勢險要，易守難攻，且谷中多密林，適合設伏。我料定他一時不敢走遠，定會在谷中暫作休整，等待時機，或是聯絡金人，或是拉攏更多叛徒，回來反撲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愈發銳利：“李虎，你立刻帶二十名精銳親兵，換上便衣，先往狼窩谷方向探查，切記不要打草驚蛇，摸清那叛徒的人數、裝備，以及谷中的佈防情況，半個時辰內，必須回來回報。”
“是！”李虎猛地應道，轉身便要去安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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