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陽的餘暉徹底被夜色吞噬，星月尚未升起，只有幾縷慘淡的天光勉強勾勒出狼窩谷的輪廓。辛棄疾一身玄色勁裝，揹負那柄伴隨他穿越而來的佩劍，靜靜佇立在耿京的新墳前。墳塋用最堅實的黃土夯實，碑石上“義士耿公之墓”六個大字筆力千鈞，是他昨夜強忍悲慟，以指代筆、以血為墨親手刻下的。
墳前，張安國及其心腹共五人，皆被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，雙膝跪倒在墳前，脖頸上套著鐵圈，另一端系在墳頭的木樁上，動彈不得。他們身上的血汙未乾，臉上還帶著昨夜廝殺後的狼狽，此刻卻不敢有半分異動，只能低著頭，任由夜風吹散他們身上的酒氣——那是辛棄疾特意命人灌下的烈酒，既是懲戒，也是為了讓他們保持清醒，好好懺悔。
李虎立在墳側，一身戎裝未卸，腰間的長刀還沾著叛徒的血漬。他目光如鷹隼般盯著張安國等人，虎目裡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，昨夜趕回大營後，他第一時間帶人將耿京的遺體妥善安置，又按辛棄疾的吩咐加固了大營防衛，此刻守在靈前，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悲憤。
“幼安公子，”李虎上前一步，聲音沙啞，“這張安國等五人，已按您的吩咐跪在這裡懺悔一日一夜，眼看明日午時就要斬首祭奠耿大哥，您看……”
辛棄疾緩緩轉過身，目光掃過墳前的五人。張安國頭埋得極低，肩膀微微顫抖，卻不敢抬頭看墳前的靈位；其餘幾人或是面露怨懟，或是滿臉惶恐，卻都被李虎的親兵看得死死的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辛棄疾深吸一口氣，壓下眼底翻湧的戾氣。他清楚，此刻不是宣洩情緒的時候，耿京的仇要報，但義軍的根基要穩，金人虎視眈眈，他必須儘快穩住局面，再圖後計。
“張安國，”辛棄疾的聲音冰冷刺骨，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清晰，“你背叛耿大哥，賣主求榮，本當凌遲處死，以謝耿大哥在天之靈。”
張安國渾身一震，猛地抬起頭，臉上滿是哀求：“幼安公子饒命！小人知罪！小人一時糊塗，是被金人威逼利誘，才鑄成大錯！求公子給小人一條活路，小人願為公子效犬馬之勞，攻打金營，將功贖罪！”
“將功贖罪？”辛棄疾嗤笑一聲，語氣裡滿是嘲諷，“你害死耿大哥，雙手沾滿義軍兄弟的鮮血，一條賤命，如何抵償？今日留你一命，不是饒你，而是要你明日午時，親眼看著自己被斬首，給耿大哥賠罪！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李虎：“李虎，命人將他們移至大營地牢，嚴加看管，增派十倍兵力守衛，若有任何人敢劫獄，格殺勿論！同時，傳令全軍，今日起，大營戒嚴，所有出入口加派崗哨，盤查往來人員，務必揪出所有隱藏的內奸！”
“遵命！”李虎沉聲應道，當即吩咐親兵將張安國等人押起，轉身往義軍大營走去。
辛棄疾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，眼底的寒意更甚。他知道，張安國這一逃，必然會引金軍前來，大營的防衛必須做到萬無一失。
果不其然，次日清晨，天色剛矇矇亮，大營方向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驚呼聲。一名值夜的親兵連滾帶爬地衝到辛棄疾面前，臉色慘白，聲音都在發顫：“幼安公子！不好了！大營地牢……地牢的守衛被人偷襲了！張安國那五個叛徒，被一夥不明身份的人救走了！據追擊的兄弟回報，他們往歷城方向逃去，徹底投奔了金人大營！”
“什麼？！”辛棄疾猛地轉身，周身的氣壓瞬間降至冰點，一雙眸子死死盯著值夜親兵，“查清楚！救走張安國的是哪些人？有多少人？他們的去向？”
“回公子，救走叛徒的是咱們大營中幾個被張安國先前收買的心腹，帶了約五百人，都是平日裡對耿大哥不滿的雜兵。他們趁夜偷襲守衛，搶走了張安國等人，一路往歷城金營逃去。追擊的兄弟跟了二里地，實在追不上，才趕緊回來報信！”值夜親兵顫聲說道。
周圍的義軍將士聞言，皆是一片譁然，憤怒的罵聲此起彼伏。
“該死的叛徒！竟然藏著這麼多內奸！”
“耿大哥白死了！咱們一定要抓住張安國，為耿大哥報仇！”
“金人肯定在背後撐腰，他們這是想裡應外合，端了咱們的大營！”
辛棄疾緊閉雙眼，指節捏得發白，掌心傳來一陣鑽心的疼。他以為將張安國捆在墳前，就能穩住局面，卻還是低估了人心的貪婪和亂世的險惡。這些內奸藏在義軍之中，平日裡偽裝順從，關鍵時刻卻背後捅刀，這才是最讓他心寒的地方。
他緩緩睜開眼，眼底的悲痛已然沉澱為深沉的果決。事已至此，悲傷無用，當務之急，是儘快查清金營的佈防，摸清張安國的去向，再尋機報仇。
“諸位兄弟靜一靜！”辛棄疾揚聲喊道，聲音沉穩有力，瞬間壓下了眾人的嘈雜，“張安國逃投金人，是我辛棄疾的過失，未能及早揪出內奸，致使耿大哥的仇未能立刻報償。但諸位放心，此仇我必報，張安國一日不除，我辛棄疾一日不罷休！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眾人：“值夜將士辛苦，即刻下去歇息，追查內奸的事，交由李虎和鍾三狼負責。李虎，你立刻帶人清查大營，凡是與張安國有往來、行蹤可疑之人，全部暗中控制，切勿打草驚蛇。鍾三狼，你擅長潛行探查，命你帶精銳暗衛，連夜探查歷城金營的佈防情況，重點摸清張安國被安置在何處，金人近期是否有出兵的動向，務必在三日內帶回詳細情報！”
“遵命！”李虎和鍾三狼齊聲應道，轉身各自去安排。
辛棄疾又看向一名中年親兵：“你即刻前往城北莊園，告知王妞兒，讓她派出所有暗子，一方面繼續追查張安國的線索，另一方面密切監視金營的動靜，一旦有金軍出兵的訊息，立刻回報！”
“是，幼安公子！”那親兵領命而去。
安排妥當後，辛棄疾獨自回到大營，看著耿京的靈位，心中百感交集。他知道，經此一事，義軍內部必然人心浮動，若不盡快穩住軍心，只怕會不攻自破。而要對付金人，抓住張安國，僅憑現有的兵力遠遠不夠，必須挑選出一支精銳中的精銳，一支敢打敢拼、忠心耿耿的死士隊伍，才能完成夜襲金營、生擒叛徒的重任。
午後時分，鍾三狼差人送來急報，言明已探明張安國確實投奔了歷城金營，被金人安置在金營西側的偏帳中，金人對他暫時還算信任，未加防備。鍾三狼還特意提及，晚間時分，他會親自帶著暗子在城北莊園與辛棄疾相見，彙報更詳細的金營情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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