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陰籤判府的晨霧還未散盡,簷角的露珠順著青瓦滑落,滴在青石地面上,碎成一片微涼的水漬。
經過前幾日鐵腕清貪、安撫流民,江陰官場的歪風邪氣被狠狠剎住,此前對辛棄疾冷眼相對、抱團排擠的官吏,如今個個謹小慎微,辦事不敢有半分拖沓,府衙內外一片井然有序。可辛棄疾心裡清楚,吏治清明只是根基,江陰地處長江天險,是南宋江防前沿,若江防廢弛、軍備鬆弛,即便百姓安居,也終究是危如累卵,金軍一旦渡江,一切佈局都將化為泡影。
他身著一襲青色常服,腰間未佩官印,只繫著那柄寒氣逼人的霜寒劍,正站在籤判府偏院,指揮著李虎與幾名親衛收拾行囊。此前初到江陰,他一直暫居府衙驛館,地方狹小不說,人多眼雜,不利於秘密部署,本想著尋一處僻靜院落作為私宅與親衛營地,不曾想,院門處早已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,伴隨著護衛的通傳聲。
“大人,院外有數十位江湖義士求見,說是手持蘇州名士張大人的親筆書信,特來投奔大人。”
辛棄疾眉梢微挑,抬手示意親衛停下動作,沉聲道:“請進來。”
不多時,一行身著勁裝、腰佩刀劍的漢子魚貫而入,為首者約莫三十歲上下,面容剛毅,身形挺拔,周身透著久經江湖的悍勇之氣,身後數十人個個步伐穩健,眼神銳利,一看便是身懷武藝、久經歷練的好手。為首漢子見到辛棄疾,當即上前一步,雙手抱拳,躬身行禮,語氣滿是敬重:“在下趙勇,見過辛籤判!我等皆是江南江湖義士,久聞大人於萬軍叢中生擒叛賊李成,歸宋後又一心為民、嚴懲貪腐,心中萬分仰慕,特來投奔,願為大人鞍前馬後,效犬馬之勞!”
說罷,趙勇從懷中取出一封密封的書信與一張地契,雙手遞上:“此乃蘇州名士張大人的親筆書信,張大人與大人一樣,心懷家國,一心抗金,得知大人初到江陰,暫無合適居所,特將自家在江陰城內購置的一處閒置莊園贈與大人。那莊園佔地頗廣,後院有寬敞演武場,正好可供大人親衛駐紮、操練,我等眾人,也願暫居莊園,充當護衛,聽候大人差遣!”
辛棄疾接過書信與地契,展開書信一看,字跡蒼勁有力,正是此前與他書信往來的愛國文人所寫,信中言明這些江湖義士皆是忠肝義膽、痛恨金人、一心報國之士,絕非奸邪之輩,可放心任用。他抬眼掃過眼前一眾義士,見他們眼神赤誠,全無半分諂媚與虛浮,心中已然有數。
這便是他此前深耕抗金人脈的餘波,自他建康與陸游、楊萬里等人相會,暢談抗金抱負後,江南各地的愛國文人、江湖義士,皆對他心生敬仰,紛紛想要依附,如今主動送上莊園、率眾投奔,不僅解了他居所與親衛駐地的燃眉之急,更是為他增添了一股可用的江湖力量。
辛棄疾將書信與地契收好,目光逐一掃過眾人,聲音沉穩有力,透著讓人信服的威嚴:“諸位義士心懷家國,不遠千里前來投奔,棄疾感激不盡。如今國難當頭,金軍虎視眈眈,我等唯有同心協力,方能保家衛國,收復中原。既然諸位願追隨於我,今後便是同生共死的兄弟,棄疾定不會虧待大家!”
一席話,說得一眾江湖義士熱血沸騰,紛紛躬身行禮,齊聲應道:“願聽大人號令!”
“趙勇。”辛棄疾看向為首的漢子。
“屬下在!”趙勇連忙應聲。
“你且帶著諸位義士先行前往莊園安頓,後續自有安排。”辛棄疾沉聲吩咐,眼神中帶著一絲隱晦的囑託,趙勇心領神會,當即帶著眾人躬身退去。
待眾人離去,李虎上前一步,壓低聲音道:“大人,這些江湖義士可靠嗎?貿然收留,怕是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。”
辛棄疾指尖輕輕敲擊著霜寒劍的劍柄,眼底閃過一絲權謀精光:“張大人舉薦,絕不會錯。這些人皆是熱血愛國之士,且身懷武藝,正好可作為親衛的補充。如今我們要整訓江防、組建親衛,正是缺人手的時候,他們的到來,恰逢其時。更何況,多一份力量,便多一份抗衡主和派、抵禦金軍的底氣。”
說罷,他眼神一凜,語氣驟然變得凌厲:“李虎,隨我去長江江防營地,親自查驗防務!”
“是!”李虎當即領命,立刻備好馬匹,兩人帶著四名親衛,輕裝簡從,直奔江陰長江江防要塞而去。
長江之水滾滾東流,波濤洶湧,拍打著岸邊的礁石,濺起數丈高的水花。江陰江防要塞,本是扼守長江南岸的咽喉之地,工事依山傍水而建,本該是壁壘森嚴、守備嚴密,可當辛棄疾一行人抵達防區時,眼前的景象,卻讓他周身的寒氣瞬間驟升。
江防營地內,一片懶散亂象。本該值守崗哨計程車卒,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,或坐或躺,有的靠著土牆打瞌睡,有的聚在一旁賭錢嬉笑,甚至有人脫下盔甲,穿著便服在營地內閒逛,全然沒有半分軍人的樣子。營地內的兵器架上,刀槍鏽跡斑斑,箭矢雜亂堆放,不少弓弦早已腐朽斷裂,根本無法使用。
沿江修建的防禦工事,更是破敗不堪。瞭望塔傾斜欲墜,木板腐朽斷裂,連基本的觀測視線都被遮擋;沿江的攔江鐵索鏽跡斑駁,多處斷裂,石砌的防禦牆坍塌了大半,雜草叢生,別說抵禦金軍渡江,就連尋常盜賊都難以阻攔。
辛棄疾勒住馬韁,站在高處,冷冷地看著眼前這一幕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李虎跟在身後,看著這形同虛設的江防,也是怒火中燒,咬牙道:“大人,這江防簡直爛到了根子裡!如此守備,金軍若是渡江,江陰頃刻便會失守!”
更讓人氣憤的是,營地中央的營帳內,幾名江防將領正圍坐在一起,飲酒作樂,吆五喝六,桌上擺滿了酒菜,身邊還有士卒伺候,全然不顧江防要務,一副醉生夢死的模樣。
辛棄疾翻身下馬,腳步沉穩地朝著主帳走去,周身散發的凜冽氣場,讓沿途懶散計程車卒紛紛噤聲,下意識地站起身,卻依舊手足無措,不知該如何應對。
守在帳外的親兵見辛棄疾身著官服、氣勢不凡,連忙上前阻攔,語氣囂張:“什麼人?竟敢擅闖江防大營!速速退去,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!”
“滾開!”李虎上前一步,厲聲呵斥,直接亮出辛棄疾的官印,“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!這位是新任江陰籤判辛大人,奉朝廷之命、高宗陛下特許,執掌江陰江防軍務!爾等也敢阻攔?”
那親兵看到官印,臉色瞬間煞白,雙腿一軟,險些癱倒在地,再也不敢阻攔,連忙躬身退到一旁。
辛棄疾一腳踹開營帳門,帳內的飲酒作樂聲戛然而止。幾名喝得醉醺醺的將領抬起頭,看到身著官服、面色冰冷的辛棄疾,先是一愣,隨即有人滿臉不耐地開口,語氣帶著不屑:“你是何人?竟敢擅闖我江防大營,擾了老子的興致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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