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陰城坐落在長江之濱,扼守南北水路要衝,本應是商旅雲集、百姓安居的富庶之地,可當辛棄疾真正踏入這片他即將執掌的地界,才看清繁華表象之下,早已爛到骨子裡的瘡痍。
自臨安辭別高宗趙構,帶著高宗親授的民政全權與一腔安民報國的熱忱,辛棄疾一路輕車簡從,僅帶著李虎、張榮兩名親隨,外加兩個負責文書的親信,悄無聲息地進了江陰城。他沒有第一時間亮出籤判官印,也沒有驚動江陰府的大小官吏,而是換上一身尋常布衫,扮作遊走四方的商人,帶著李虎二人,從城門口的流民窩棚,到城內的街巷市集,再到城郊的村落田畝,一步步踏遍了江陰的每一寸土地。
時值暮春,本該是春耕農忙、萬物勃發的時節,可江陰城郊的田野裡,卻鮮有百姓耕作的身影。乾裂的土地泛著灰白,大片良田荒蕪著,長滿了齊膝的野草,偶爾有幾個面黃肌瘦的老農,扛著破舊的鋤頭蹲在田埂上,望著空蕩蕩的田地唉聲嘆氣,眼神里滿是絕望與麻木。
“老伯,這大好的田地,怎麼都荒著不種啊?”辛棄疾走到一位老者身邊,語氣平和地開口詢問,隨手從隨身的布袋裡掏出一個乾硬的麥餅,遞了過去。
老者抬起渾濁的眼睛,打量了辛棄疾一番,見他衣著樸素、談吐溫和,不像是官府的人,這才顫巍巍地接過麥餅,攥在手裡卻捨不得吃,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,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:“種?種了也是白種啊!官府的苛捐雜稅多如牛毛,地裡打下的糧食,十成裡倒有七成要被那些官老爺搜刮走,剩下的三成,連一家人的肚子都填不飽,與其累死累活給別人做嫁衣,不如就讓地荒著!”
一旁另一個穿著破爛衣衫的中年漢子聞言,也湊了過來,滿臉憤懣地附和:“何止是賦稅重啊!前些日子,府裡的差役還藉著清查戶籍、修繕河堤的名頭,挨家挨戶地敲詐勒索,但凡拿不出銀子的,輕則被打罵一頓,重則直接被抓進牢裡,多少人家被折騰得妻離子散!我們這些本分的莊稼人,早就活不下去了!”
辛棄疾眉頭緊鎖,指尖不自覺地攥緊,掌心沁出一層冷汗。他強壓下心底的怒火,繼續沉聲問道:“那從北方逃過來的流民,如今都安置在何處?官府可有給他們分地、發放救濟糧?”
提到流民,老者的眼神愈發黯淡,朝著城門外的方向指了指,聲音裡滿是悲憫:“都在城外的破廟、山坳裡窩著呢!一個個餓得面黃肌瘦,衣不蔽體,官府哪裡管他們的死活?那些當官的,只想著怎麼從百姓身上榨銀子,哪會把我們這些窮苦人的性命放在心上!前幾日,還有流民因為搶了一口吃的,被差役活活打死,就扔在亂葬崗,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……”
話音未落,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呵斥聲,夾雜著百姓的哭喊與求饒。辛棄疾抬眼望去,只見幾個穿著差役服飾、腰佩長刀的官吏,正凶神惡煞地圍著一戶農家,伸手就往屋裡翻找,但凡看到值錢的東西,盡數往布袋裡塞,家中的婦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,死死拽著為首差役的衣角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官爺,求求你們了,這是我們家僅剩的一點口糧,拿走了我們全家都要餓死啊!”
“滾開!窮鬼一個,還敢阻攔本官執行公務!這是朝廷徵收的錢糧,耽誤了大事,你們全家都擔待不起!”為首的差役滿臉橫肉,一腳踹開婦人,惡狠狠地罵道,手下的動作絲毫沒有停頓,將屋裡僅有的半袋糙米扛了起來,轉身就要離開。
周圍的百姓敢怒不敢言,只是遠遠地站著,眼神里充滿了恐懼與憤怒,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阻攔。那些差役平日裡橫行霸道,早已習慣了欺壓百姓,在他們眼裡,尋常百姓的性命,還不如他們手裡的一文錢。
辛棄疾站在人群后方,一雙銳利的眼眸冷得如同寒冰,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低。李虎站在他身側,拳頭攥得咯咯作響,壓低聲音怒道:“大人,這些狗官太過分了!屬下這就去教訓他們!”
“別動。”辛棄疾抬手攔住李虎,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我們現在沒有亮明身份,貿然出手,只會打草驚蛇。我要的不是一時痛快,而是要把江陰官場這股歪風邪氣,徹底連根拔起!把他們的所作所為,都一一記下來,這都是日後定罪的證據!”
他死死盯著那幾個囂張跋扈的差役,看著他們揚長而去,看著百姓們敢怒不敢言的模樣,看著城外流民們奄奄一息的慘狀,心底的怒火越燒越旺。他終於明白,江陰的問題,從來都不是簡單的民生凋敝,而是吏治腐敗到了極致,官吏層層盤剝,貪墨成風,更有甚者,暗中與主和派勾結,藉著地方職權,暗中阻撓北伐籌備,壓榨百姓,通敵謀利。
此前在臨安時,韓世忠與李綱便暗中派人送來密信,告知他江陰地處邊防要地,主和派安插了不少眼線在地方官場,這些人藉著官職之便,一方面貪腐斂財,一方面暗中傳遞南宋邊防情報,勾結金國細作,若是不將這些毒瘤清除,別說安撫民心、籌備北伐,就連江陰一地的安穩,都難以維繫。
而這幾日微服私訪,辛棄疾不僅親眼目睹了百姓流離失所、官吏苛捐雜稅的慘狀,更是暗中摸清了江陰官場的貪腐脈絡。他不動聲色,讓隨行的親信暗中記錄官吏作惡的時間、地點、涉案人員,走訪受害百姓,收集簽字畫押的證詞,又透過自己安插的眼線,與臨安傳來的密報逐一核對,很快便鎖定了兩名劣跡斑斑、且暗中投靠主和派的小吏——負責江陰賦稅徵收的司吏趙三,以及掌管戶籍、流民安置的典吏錢富。
這兩人,一個掌控著江陰的錢糧賦稅,藉機巧立名目、橫徵暴斂,貪墨了大量賑災糧與賦稅銀;一個手握戶籍大權,暗中剋扣流民安置物資,收受賄賂,將本該分給流民的閒置土地,私自賣給當地鄉紳,中飽私囊,更重要的是,臨安的密報明確指出,這兩人都是秦檜一黨安插在江陰的暗子,平日裡暗中收集邊防與地方政務情報,秘密傳遞給臨安的主和派,甚至與金國細作有所勾結,通敵叛國。
掌握了確鑿無疑的證據之後,辛棄疾終於不再隱忍。
回到江陰籤判府,辛棄疾第一時間換上官服,一身青色官袍襯得他身姿挺拔、面容冷峻,腰間佩著霜寒劍,周身散發著不怒自威的氣場。他當即傳令,召集江陰府所有官吏到籤判府議事,同時命令李虎帶著二十名親隨親兵,暗中包圍府衙,不許任何人隨意進出。
一眾江陰官吏早已聽聞新任籤判辛棄疾是從北方歸來的歸正人,雖有生擒叛賊李成的戰功,但在他們眼裡,不過是個沒什麼根基的武夫,再加上平日裡貪腐慣了,壓根沒把這個年輕的新任長官放在眼裡。眾人三三兩兩地聚在議事廳裡,交頭接耳,神色散漫,甚至還有人私下裡議論,想著如何給辛棄疾一個下馬威,如何繼續遮掩自己的貪腐行徑。
趙三與錢富二人也在其中,兩人對視一眼,眼底閃過一絲不屑,卻又暗藏警惕。他們早已收到臨安方面的授意,讓他們暗中牽制辛棄疾,阻撓他在江陰推行新政,若是能借機抹黑他,再好不過。
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際,辛棄疾邁步走進議事廳,目光冷冷地掃過全場,原本嘈雜的議事廳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。
“諸位,本官初到江陰,執掌地方民政,今日召集諸位前來,只為商議兩件事——清查吏治,安撫民生。”辛棄疾走到主位坐下,聲音清朗,字字鏗鏘,目光如炬,逐一掃過在場每一個官吏,“本官微服私訪江陰數日,親眼所見,百姓流離,良田荒蕪,苛捐雜稅橫行,官吏欺壓百姓,民不聊生!對此,本官絕不姑息!”
話音落下,議事廳內不少官吏臉色驟變,眼神閃爍,下意識地低下了頭,心底暗自慌亂。
趙三站出佇列,臉上堆著虛偽的笑意,拱手說道:“辛大人,您剛到江陰,或許是聽信了民間刁民的片面之詞,我江陰官吏一向恪盡職守,兢兢業業,何來貪腐欺壓百姓之說?大人可不要冤枉了好人啊!”
錢富也連忙附和,一臉無辜地說道:“是啊辛大人,如今時局艱難,地方政務本就繁雜,難免有顧及不到之處,可屬下等人從未敢有貪腐之心,還望大人明察!”
兩人一唱一和,試圖混淆視聽,遮掩罪行,在場的其他官吏也紛紛點頭,想要幫著打圓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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