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康返程的馬蹄聲還似在耳畔迴響，江陰籤判府的晨光，已透過窗欞，灑在辛棄疾伏案的身影上。
自昨日暮色歸城，他便未曾歇息。案頭攤著厚厚一疊文書，左側是陸游、楊萬里聯名送來的江南各州屯田堪輿圖，右側是王妞兒商隊剛從江西、湖南傳回的莊園地界密報，最下方，壓著李虎連夜整理的江陰流民戶籍、閒置田畝臺賬。燭火燃了一夜，燈芯結出淺淺的燈花，辛棄疾指尖輕叩桌面，眸底是運籌帷幄的沉靜，絲毫不見長途奔波的疲憊。
“大人。”
李虎輕步走入內堂，身姿挺拔，語氣沉穩，手中捧著一方密封的木匣，“您交代的馬鈴薯種薯，已全部從城郊密倉取出，挑選出的皆是芽眼飽滿、無蟲無病的良種，共計三百石，悉數運到了府衙後院，只等您吩咐下發。”
辛棄疾抬眸，眼底的沉靜褪去幾分，多了一絲篤定。這馬鈴薯，是他魂穿而來後，憑藉後世記憶，輾轉從海外商路尋得的糧種，耐旱、耐貧瘠、產量遠超當世稻麥，正是解決南宋糧荒、築牢北伐軍糧根基的關鍵。此前在江陰城郊小範圍試種，已然大獲豐收，如今根基漸穩，正是全面擴種的最佳時機。
“辛苦了。”辛棄疾站起身，一襲青色官袍，身姿挺拔，眉宇間既有文人的溫潤，更有執掌一方的威嚴，“傳我命令，今日辰時，召集江陰各縣鄉正、里正，以及流民中的青壯代表，齊聚城郊試種田壟旁，本判親自講授馬鈴薯種植之法。”
“屬下這就去辦。”李虎拱手領命，腳步頓了頓，又低聲補充，“另外，屬下按照您的吩咐，在各處田間地頭、閒置田畝都安插了飛虎軍暗衛，偽裝成農戶、樵夫，暗中盯防。昨日歸城後，城中尚有幾名漏網的主和派眼線暗中活動，怕是會在擴種之事上做文章，屬下定會嚴加防範。”
辛棄疾微微頷首，眸底閃過一絲冷冽。江陰官場的主和派眼線，雖在前幾次交鋒中清除大半，可臨安秦檜黨羽安插的暗子，依舊潛藏在暗處，虎視眈眈。他深耕地方、儲備軍糧的舉措，早已觸動了主和派的利益，這些人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他築牢根基，暗中使絆子、搞破壞，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事。
“盯緊便可，不必打草驚蛇。”辛棄疾語氣平淡，卻帶著十足的掌控力，“他們若安分守己，便暫且留著，若敢滋事，正好一網打盡，順帶送一份‘大禮’給臨安的秦檜黨羽。”
李虎心中瞭然，躬身退下，前去部署各項事宜。
辰時剛到，江陰城郊的試種田地旁，早已聚集了百餘人。鄉正、里正們神色各異，大多帶著疑惑與觀望，百姓們更是交頭接耳，議論紛紛。
“聽說籤判大人要種一種不知名的糧種，也不知能不能吃，產量真有大人說的那般高？”
“咱們種了一輩子稻麥，從未見過這等作物，萬一顆粒無收，豈不是白費了力氣，耽誤了農時？”
“唉，北方逃難過來，能有口吃的就不錯了，就怕這新糧種不中用，到頭來還是餓肚子。”
議論聲中，滿是百姓對未知糧種的疑慮，還有鄉吏們對新政的遲疑。畢竟在這個時代，百姓們固守傳統耕作方式，對新生事物向來心存戒備，更何況是關乎一年生計的糧食種植。
就在這時，人群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，辛棄疾身著簡便常服，未著官袍，不帶儀仗，只由李虎與幾名親衛隨行，緩步走到田壟中央。他神色平和，目光掃過在場眾人，沒有官場的盛氣凌人，反倒多了幾分親近。
原本喧鬧的人群，瞬間安靜下來，百姓們紛紛躬身行禮，鄉吏們也連忙作揖：“參見籤判大人！”
辛棄疾抬手，示意眾人起身，聲音清朗，傳遍全場：“諸位鄉鄰、諸位同仁，今日召集大家前來，不為別的，只為推廣一種高產糧種，解我江陰糧荒，讓百姓不再受飢寒之苦。”
說罷，他示意親衛將備好的馬鈴薯種薯抬上前來，一顆顆飽滿的種薯擺在木案上，棕褐色的表皮，圓潤厚實，看著便十分喜人。
“此作物名為馬鈴薯，耐旱、耐貧瘠，即便在貧瘠的山坡地、鹽鹼地，也能存活，無需精耕細作，更無需耗費大量水源，且產量是稻麥的數倍之多，成熟之後，可蒸、可煮、可充飢，常年食用，足以飽腹。”辛棄疾拿起一顆種薯，捧在手中，耐心講解，語氣誠懇，字字句句都說到了百姓的心坎裡。
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驚呼，百姓們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，交頭接耳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只是這一次，疑慮之中，多了幾分期待。
“產量是稻麥的數倍？這怎麼可能？”
“若是真的，那咱們以後再也不用餓肚子了！”
“大人乃是為民做主的好官，定然不會欺騙咱們，可這種植之法，咱們從未接觸過，怕是學不會啊。”
辛棄疾聽著眾人的議論，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，深知百姓的顧慮。他不再多言，當即親自示範，蹲在田壟間，拿起農具，細細講解種植的每一個步驟。
“馬鈴薯種植，首要便是選種，需剔除壞種、病種，將完好的種薯切成小塊，每塊需帶一到兩個芽眼，切好之後，用草木灰塗抹切口，防止腐爛。”他一邊說，一邊親手切種薯，動作嫻熟，全然沒有官員的架子，“栽種之時，行距、株距需間隔三尺，挖穴深約五寸，種下之後，覆土壓實，苗期無需過多澆灌，只需按時除草、鬆土即可，極易打理。”
他蹲在田間，身姿沉穩，從選種、切種、栽種，到苗期管護、病蟲害防治，每一個細節都講解得細緻入微，通俗易懂。擔心百姓記不住，他還讓親衛現場演示，反覆操作，直到在場眾人都看明白、記清楚。
為了徹底打消百姓的顧慮，辛棄疾又指著身後長勢喜人的試種馬鈴薯田，朗聲道：“諸位請看，這便是本官此前試種的馬鈴薯，如今不過三月，已然枝繁葉茂，再過一月，便可收穫。大家儘可放心，此作物極易存活，絕不會耽誤農時，待到豐收之時，本官保證，家家戶戶都能飽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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