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陽如血，潑灑在江陰籤判府的青瓦之上，將簷角的銅鈴染成一片暗沉的赤金。晚風捲著江面上的潮氣，穿過庭院裡剛栽下的松柏，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，卻吹不散府中縈繞的緊繃氣息。
前一日臨安朝堂的彈劾風波，如同一場驟然而至的暴雨，狠狠砸向剛在江陰站穩腳跟的辛棄疾。万俟卨等秦檜黨羽羅列的三大罪狀，字字誅心，直指他私練兵馬、壟斷商貿、私結朋黨，恨不得立刻將他拉下官位，打入塵埃。即便有韓世忠、陸游、楊萬里等人在朝堂據理力爭，朝堂之上依舊暗流洶湧，高宗遲遲未下決斷，江陰城內的氣氛也隨之變得詭異起來。
府外，不少原本觀望的地方官吏，此刻都縮在自家府邸，打探著臨安的訊息，等著看這位年輕的歸正籤判如何倒臺；府內，主和派安插的殘餘眼線，雖不敢明目張膽行事，卻依舊在暗處窺伺，時不時藉著遞送文書、清掃庭院的由頭，往正堂方向探頭探腦，試圖捕捉一絲慌亂。
辛棄疾卻自始至終穩坐釣魚臺，半點不見焦躁。
此刻他身著一襲素色常服，未系官帶，長髮用一根木簪簡單束起，端坐於籤判府書房的案前。案上攤著的，並非朝堂彈劾的奏摺副本，而是江陰民政臺賬、江防駐軍名冊，還有一疊密密麻麻、寫滿小字的密信。他指尖輕輕叩著桌面，節奏緩慢而沉穩，目光落在密信之上，眸色深不見底，唯有偶爾閃過的寒芒，洩露著他心底運籌帷幄的權謀。
李虎一身勁裝，腰佩橫刀，身姿挺拔地站在書房門口，面色凝重。方才他剛排查完府內動靜，將那些眼線的行蹤摸得一清二楚，進來稟報時，看著自家主公雲淡風輕的模樣，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：“主公，臨安那邊依舊沒有準信，万俟卨那幫人還在朝堂煽風點火，不少中立官員也開始搖擺，咱們若是再不出手，恐怕……”
“慌什麼？”辛棄疾抬眸，打斷李虎的話，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，指尖依舊不緊不慢地叩著桌面，“一群跳樑小醜，不過是仗著秦檜撐腰，妄圖拿幾句空口白話，就想扳倒我？他們也太小看我辛棄疾，更小看了當今聖上的心思。”
他早已不是歷史上那個空有一腔熱血、卻屢屢被官場權謀算計的辛棄疾，魂穿而來的特種兵靈魂，讓他深諳人心博弈之道。高宗趙構本就生性多疑，既忌憚主和派權勢過大，又對歸正人心存戒備，可同時，他也需要辛棄疾這樣有能力、有兵權的主戰派臣子，穩固長江江防，制衡朝堂勢力。
這場彈劾，看似來勢洶洶，實則主和派抓不到任何實打實的把柄，不過是惡意構陷。而他手中，握著的卻是能讓整個主和派投鼠忌器的利刃——那些秦檜黨羽多年來私通金國、貪墨軍餉、欺壓百姓的鐵證，從他接手江陰政務之初，便讓王妞兒的情報網一點點收集齊全，本是留著日後重拳出擊，如今，剛好用來化解這場危機。
“主公，王妞兒姑娘派來的信使，還在偏廳等候，那批證據已經悉數送到，是否現在取來？”李虎見主公胸有成竹，心頭的焦躁散去不少，沉聲問道。
辛棄疾微微頷首，眸中閃過一絲厲色：“去，把那批次要證據取來，切記，只拿涉及禮部侍郎、臨安府尹這幾個秦檜爪牙的通金、貪腐實證，賬本、密信、人證證詞，都整理妥當，不要牽涉秦檜本人。”
他做事從不會一蹴而就，此番出手，只為敲打主和派，化解彈劾，並非要直接與秦檜魚死網破。秦檜在朝堂經營多年，根基深厚，貿然將其罪證全盤托出，只會逼得狗急跳牆，反倒不利於後續佈局。先斬斷他的左膀右臂，讓高宗看清主和派的狼子野心，再一步步收緊繩索，才是上策。
李虎心領神會，立刻轉身離去，不過片刻，便捧著一個密封的檀木匣子折返，將匣子輕輕放在案上。匣子上貼著封條，上面是王妞兒獨有的情報印記，一看便知裡面的東西分量極重。
辛棄疾開啟匣子，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疊泛黃的密信、幾本字跡潦草的賬本，還有幾份摁了鮮紅指印的證詞。每一件都字字確鑿，記錄著禮部侍郎等人暗中派遣心腹，透過邊境私商，向金國傳遞南宋江防情報，收受金國賄賂，同時貪墨朝廷下發的賑災糧款、軍餉銀兩的罪證，樁樁件件，都足以讓人身首異處。
他拿起一份密信，指尖拂過上面隱晦的通金暗號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這些證據，他不會親自呈給高宗，身為地方官員，直接插手朝堂黨爭，本就是大忌，反倒會落人口實。
“去備車，本判要親自去一趟江邊驛站，拜見宮中派來的王公公。”辛棄疾合上匣子，重新封好，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，語氣淡然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王公公是高宗身邊的近侍，此次被派往江陰，名為核查彈劾事宜，實則是高宗用來打探虛實的棋子，此人向來圓滑，深諳帝王心思，且與主戰派略有交集，由他將證據轉呈高宗，再合適不過。
李虎立刻下去安排，待辛棄疾走出書房時，府外的馬車已經備好，車身樸素，無任何官階標識，顯然是為了掩人耳目。辛棄疾帶著兩名親衛，不動聲色地登上馬車，李虎親自駕車，朝著江邊驛站疾馳而去。
與此同時，江陰城內一處不起眼的民宅裡，幾名主和派眼線正圍坐在一起，神色慌張地商議著。
“大人，辛棄疾那邊依舊毫無動靜，會不會是咱們的計策被他識破了？”一名小吏壓低聲音，臉上滿是忐忑，“臨安那邊傳來訊息，韓世忠等人在朝堂力保他，聖上遲遲沒有下旨治罪，若是此事不了了之，咱們怕是要遭殃啊！”
為首的眼線是秦檜安插的親信，名叫張懷，此刻他眉頭緊鎖，指尖死死攥著茶杯，沉聲道：“慌什麼！丞相已有吩咐，務必緊盯辛棄疾的一舉一動，只要他露出半點破綻，咱們立刻上報臨安，定要將他拉下馬。他一個歸正人，在江陰根基未穩，還能翻了天不成？”
話雖如此，張懷心底卻也沒底。這段時間，辛棄疾在江陰的所作所為，雷厲風行，整肅吏治、安撫流民、加固江防，件件都做得滴水不漏，民心所向，即便他們想挑錯，也無從下手。如今只能寄希望於朝堂上的丞相黨羽，能徹底扳倒辛棄疾。
可他們萬萬沒想到，此時的辛棄疾，已經悄然佈下了反擊的棋局。
江邊驛站內，王公公正悠閒地品著茶，等著江陰官吏前來拜見。他此次前來，深知這是朝堂主戰主和兩派的爭鬥，自己夾在中間，萬萬不能站錯隊，因此一直保持中立，既不刻意刁難辛棄疾，也不輕易表態。
聽聞辛棄疾求見，王公公眼底閃過一絲訝異，隨即整理衣袍，起身相迎：“辛大人親臨，有失遠迎，恕罪恕罪。”
“王公公客氣了，公公奉旨前來核查事宜，棄疾身為江陰籤判，自當前來拜見，配合公公核查。”辛棄疾神色從容，拱手行禮，語氣不卑不亢，隨即讓人將檀木匣子放在桌上，屏退左右，只留兩人在屋內。
待無關人等退去，辛棄疾才開口，聲音低沉，卻字字清晰：“公公侍奉聖上多年，深知聖上心繫江山社稷，近來朝堂彈劾之事，皆是無中生有，棄疾自問在江陰任職以來，一心安撫百姓、加固江防，從未有過半分不軌之心。”
王公公眯起眼睛，打量著眼前的年輕官員，心中暗自思忖。他看得出來，辛棄疾絕非一般的熱血武夫，行事沉穩，心思縝密，難怪聖上會對他另眼相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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