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安的初夏，暑氣早已漫過皇城的硃紅宮牆，盤旋在雕樑畫棟之間，連殿外的鎏金銅鶴，都被日頭曬得泛著灼人的光。紫宸殿內，檀香嫋嫋，卻壓不住朝堂之上日漸緊繃的氛圍，文武百官分列兩側，衣袂翻飛間，皆是暗流湧動，主戰與主和兩派的對峙，早已從私下的齟齬，擺上了明面。
而千里之外的江陰，卻依舊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光景。
長江之畔，江風裹挾著水汽，吹散了初夏的燥熱，新加固的江防工事沿著江岸蜿蜒，夯土堅實，箭樓林立，身著甲冑計程車卒列隊巡防，步伐鏗鏘，再無往日軍備廢弛的頹態。城郊的馬鈴薯田綠意蔥蘢，長勢喜人，流民們在田間躬身勞作，臉上褪去了往日的流離愁苦，多了幾分安穩的神色；釀酒作坊外圍，新投奔的江湖俠客與飛虎軍親衛輪崗值守，戒備森嚴，將所有窺探的目光隔絕在外；王妞兒統籌的江南商隊，依舊車馬絡繹，將一罈罈烈鋒酒運往南北各地，銀錢流水般匯入私密賬庫，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進著。
辛棄疾剛從江防營地巡查歸來，一身輕便的戎裝，肩頭還沾著些許塵土，霜寒劍斜挎腰間，步履沉穩地踏入籤判府大堂。李虎早已在堂內等候，手中捧著一疊剛整理好的練兵臺賬，見他進來，立刻上前躬身：“大人，今日江防士卒訓練全數完成，新增親衛與江湖義士的合練也步入正軌，城郊馬鈴薯田的長勢一切安好，釀酒作坊的烈鋒酒量產穩定，商隊昨日又送回了一批銀兩，賬目已核對完畢。”
辛棄疾抬手接過臺賬，隨手放在案上，眸中帶著幾分疲憊，卻依舊目光銳利。他落座後，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，緩緩開口：“北方鍾三狼那邊，可有新的訊息傳來？鹽礦探查的隊員，是否已經動身？”
“回大人，鍾三狼昨日傳來密信，北方敵後根據地又收攏了兩百餘名青壯，商線對接順暢，金軍近期暫無大的動向；前往江西、福建探查鹽礦的五名特戰隊員，三日前便已喬裝出發，隱秘前行，絕不會暴露行蹤。”李虎沉聲應答，語氣中滿是篤定。
辛棄疾微微頷首，正欲再言，府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一名身著素衣、扮作尋常商賈的飛虎軍暗子快步闖入，神色凝重，單膝跪地：“大人，臨安急信！”
辛棄疾心頭一動，抬眼示意：“呈上來。”
暗子上前，將一封密封嚴實的密信遞上，信上是王妞兒獨有的暗記。辛棄疾拆開密信，目光快速掃過，原本平靜的眸底，掠過一絲冷冽，卻並無半分慌亂。
這封密信，正是王妞兒從臨安發來的加急情報，信中字字清晰，寫明瞭秦檜一黨已然籌劃完畢，將於明日早朝，聯合黨羽在高宗面前彈劾自己，羅列罪狀，欲置自己於死地。
李虎見他神色微沉，連忙上前：“大人，可是臨安出了變故？”
“無妨。”辛棄疾將密信放在燭火上點燃，看著信紙化作灰燼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冷笑，“秦檜那群人，終究是坐不住了，眼看咱們在江陰根基漸穩、財力漸厚，便想借著朝堂之手，將咱們打壓下去。”
“這群奸佞小人！”李虎頓時怒目圓睜，攥緊了拳頭，“大人在江陰嘔心瀝血，整肅吏治、安撫流民、加固江防、儲備糧草，樁樁件件皆是為國為民，他們非但視而不見，反倒惡意汙衊，實在可恨！要不要屬下帶人……”
“不可魯莽。”辛棄疾抬手打斷他，語氣沉穩，“這裡是南宋官場，不是北方戰場，硬碰硬只會落人口實，正中他們下懷。他們既然要彈劾，咱們便接著，身正不怕影子斜，他們的汙衊，終究站不住腳。”
他早已料到，隨著烈鋒酒貿易鋪開，自己手中財力、兵權日漸壯大，秦檜一黨絕不會坐視不管。主和派向來苟且偷安，懼怕戰事，自己一心備戰抗金，本就是他們的眼中釘、肉中刺，如今抓住些許端倪，必定會藉機發難，這一切，都在他的預料之中。
而此時的臨安相府，早已是一派密謀的緊繃氛圍。
秦檜端坐在正廳太師椅上，身著深色錦袍，面容陰鷙，一雙渾濁的眼睛，透著算計與狠厲。廳下，万俟卨、張俊等一眾主和派黨羽分列兩側，人人神色凝重，等著秦檜發話。
“都準備好了嗎？”秦檜緩緩開口，聲音沙啞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明日早朝，便是發難之時，務必一舉彈劾辛棄疾，讓皇上削去他的兵權，徹查他在江陰的所作所為，絕不能給他任何翻身的機會。”
万俟卨上前一步，躬身拱手，臉上滿是諂媚：“相爺放心，一切都已準備妥當，微臣與諸位同僚，早已擬好彈劾奏摺，羅列辛棄疾三大罪狀：其一，無視朝廷規制，私自擴軍，訓練私兵，意圖不軌；其二，壟斷江陰商貿，私釀烈酒，斂財無數，中飽私囊；其三，暗中結交地方朋黨，拉攏江湖義士、文人官吏，培植個人勢力，居心叵測。三條罪狀，條條確鑿，明日早朝，微臣帶頭上奏，諸位同僚一同附和，定能讓皇上對辛棄疾心生猜忌。”
張俊也連忙附和：“相爺，那辛棄疾不過是一介歸正人，初入官場便如此張揚，手握兵權又聚斂錢財，本就犯了朝廷大忌，皇上向來忌憚臣子擁兵自重，此番咱們一同發難，他辛棄疾定然難逃一罰！”
秦檜聞言，微微頷首，指尖摩挲著椅把上的雕花，冷冷道：“切記，明日朝堂之上，言辭務必懇切，句句直指辛棄疾謀逆之心，還要刻意提起，他在江陰獨斷專行，架空地方官吏，違背朝綱。韓世忠等主戰派必定會出面保他，你們提前想好應對之詞，務必堵住他們的嘴，務必讓皇上下令，罷免辛棄疾官職，徹查江陰軍政！”
“屬下遵命！”一眾黨羽齊聲應下，隨即各自散去，連夜籌備明日早朝的彈劾事宜，一場針對辛棄疾的政治圍剿，已然拉開帷幕。
次日清晨，天邊剛泛起魚肚白，臨安皇城已然甦醒，文武百官身著朝服，依次步入紫宸殿，分列丹陛之下。
宋高宗趙構身著龍袍，端坐於大殿龍椅之上，面容帶著幾分倦態，卻依舊不怒自威。他登基多年，歷經戰亂，偏安江南，早已習慣了主戰與主和兩派的紛爭，心中既想守住江南半壁江山，又懼怕與金軍開戰，向來在兩派之間權衡利弊，尋求平衡。
“眾卿有事啟奏，無事退朝。”內侍尖細的聲音，在空曠的大殿中響起，打破了沉寂。
話音剛落，万俟卨立刻出列，手持奏摺，躬身跪拜，聲音激昂：“臣，万俟卨，有要事啟奏！彈劾江陰籤判辛棄疾，貪功冒進，獨斷專行，違背朝綱，暗藏謀逆之心，懇請陛下明察，嚴懲不貸！”
此言一齣，大殿之內瞬間譁然，百官紛紛側目，眼神各異。主戰派官員聞言，臉色驟變，秦檜一黨則神色淡然，靜待後續。
趙構眉頭微蹙，目光落在跪拜的万俟卨身上，語氣平淡：“哦？辛棄疾在江陰任職以來，安撫流民、加固江防，頗有政績，你為何彈劾他？細細道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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