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江陰，長江水汽裹著溫潤的風，漫過籤判府的青瓦飛簷，廊下新抽的梧桐枝椏垂著嫩綠的葉片，風一吹便輕輕晃動，掃過窗欞上貼著的淡青色窗紙。
辛棄疾負手立在籤判府正堂的案前，指尖輕輕摩挲著案上攤開的江南輿圖，目光落在江西地界的褶皺上，指腹緩緩劃過，眼神沉定如深潭。窗外傳來親衛換崗時利落的腳步聲，沉穩而規整，全然沒有當初他初到江陰時，府中衙役散漫拖沓、交頭接耳的亂象。
回想到江北歷城之時，他領著義軍在金佔區浴血拼殺，萬軍叢中擒獲叛將張安國，千里奔襲歸宋，滿心皆是北復中原的壯志，可南宋官場的傾軋、主和派的打壓、歸正人的猜忌，卻如層層枷鎖，將他困在這江陰一隅。如今不過數載光陰，他從初來乍到被處處排擠的歸正人籤判，一步步站穩腳跟，整肅吏治、安撫流民、加固江防、馳援滁州，樁樁件件政績，皆是用實打實的心力與手段鋪就，早已在江南百姓與主戰派官員心中，紮下了根深蒂固的信任。
案邊，一封剛由王妞兒安插在臨安的暗子快馬送來的密信，還殘留著驛路的塵土氣息，信上寥寥數語，卻已點明臨安朝堂之上的風向——韓世忠等主戰派重臣接連上奏，力陳他在江陰、滁州兩地的功績，直言江南邊防需能臣鎮守，主和派殘餘勢力經此前通金一事打壓，早已元氣大傷，即便心有不甘，也無人敢再站出來公然反駁。
“大人。”
李虎掀簾而入，腳步沉穩，甲冑上的金屬扣件碰撞發出一聲輕響，打破了堂內的靜謐。他躬身行禮，神色間帶著難掩的振奮，雙手捧著一方擦拭得乾乾淨淨的虎符，那是辛棄疾執掌江陰江防駐軍的兵符，“城郊飛虎軍秘訓營地諸事已安排妥當，各隊隊長皆已待命，江陰江防駐軍的軍紀整肅也已收尾，如今士卒皆令行禁止，再無半分散漫之態。”
辛棄疾轉過身，墨色的眸子裡波瀾不驚，抬手示意李虎起身，目光掃過他手中的虎符，淡淡開口：“滁州賑災的後續事宜，地方鄉紳與百姓聯名遞來的感恩書冊，可已整理妥當？”
“回大人，早已悉數整理成冊，連同江陰這一年多來的民政、賦稅、江防修繕、流民安置的所有臺賬，全都分門別類歸檔，隨時可呈送臨安，亦可供接任官員核查。”李虎將虎符輕輕放在案上，語氣篤定，“屬下按照您的吩咐，反覆核對了三遍，沒有半分疏漏，主和派即便想從中挑刺，也無從下手。”
辛棄疾微微頷首，走到廊下，望著長江方向滾滾東流的江水，江面之上，往來的商船掛著王妞兒商隊的專屬旗號，緩緩駛過，看似尋常的商貿往來，實則源源不斷地將糧草、銀兩、情報，在南北之間隱秘流轉。他初抵江陰時，這江上江防形同虛設，駐軍懶散，官吏貪腐，百姓流離，如今卻是邊防穩固，民心歸附，這一方江南小城，早已成了他暗中蓄力北伐的第一塊基石。
他清楚地知道，自己在江陰、滁州做出的政績，早已瞞不過高宗的眼睛，更瞞不過朝堂上那些虎視眈眈的勢力。主和派雖被打壓，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，依舊在暗中蟄伏，伺機反撲；高宗對他，既有倚重，也有對歸正人掌兵的猜忌，此番若是升遷，既是機遇，亦是更大的考驗，一步走錯，此前所有的佈局都可能付諸東流。
“大人，府門外有臨安來的傳旨太監，帶著聖旨，已到街口了！”一名親衛快步跑入府中，單膝跪地，聲音帶著幾分急促的恭敬。
辛棄疾眼神微凝，隨即恢復平靜，理了理身上的青色官袍，沉聲道：“擺好香案，隨我接旨。”
籤判府內的官吏早已聞訊趕來，一個個垂手站在庭院中，神色各異。當初那些譏諷他年輕、排擠他歸正人身份的官員，如今皆是滿臉恭敬，不敢有半分怠慢；那些被他提拔起來的清廉小吏，則是滿心歡喜，眼中滿是期許；還有少數依舊與主和派暗中有牽扯的小吏，低著頭，眼底藏著幾分忐忑與不甘。
庭院正中，香案迅速擺好，燭火燃起，香菸嫋嫋。傳旨太監身著緋色官服，手持明黃色聖旨，面色雍容，緩步走入府中，目光掃過庭院內眾人，最終落在躬身而立的辛棄疾身上，眼中閃過一絲讚許。
這傳旨的太監，正是平日裡與辛棄疾有隱秘往來、幫他傳遞過數次訊息的王公公，也是高宗身邊最得信任的近侍，此番由他前來傳旨，足以見得高宗對此事的重視。
“辛棄疾接旨——”王公公展開聖旨，清亮的嗓音在庭院中響起。
眾人齊齊跪地，辛棄疾俯身叩首，神色莊重。
“奉天承運皇帝，詔曰：江陰籤判辛棄疾，自歸宋以來，忠心可鑑，政績昭彰。鎮守江陰，整肅吏治，安撫流民，加固江防，使一方百姓安居樂業，邊防固若金湯；馳援滁州，賑災撫民，破除災荒，恢復生產，解朝廷燃眉之急，安江南百姓之心。恪盡職守，才能卓絕，心懷家國，勇擔重任，實屬朝臣楷模。
今江南西路吏治待整，邊防需固，特升任辛棄疾為江南西路提刑，統領江南西路民政、刑獄、軍務，即刻赴任，不得有誤。另，江陰江防駐軍乃江南邊防要隘，念其經營有方，準其依舊節制江陰兵權，選派心腹將領留守鎮守。欽此。”
聖旨讀完，王公公收起聖旨，上前一步，親手扶起辛棄疾，壓低聲音笑道：“辛大人，恭喜了，陛下此番可是對你寄予厚望，江南西路的重擔，可就落在你肩上了。韓世忠將軍等一眾主戰派大人，也都在朝中為你力薦，往後在江西，大人行事，自有朝堂主戰派為你撐腰。”
辛棄疾躬身謝恩，雙手接過聖旨，指尖觸碰到明黃色的綾羅，觸感溫潤，卻重若千鈞。他抬眸看向王公公，眼神沉穩，語氣恭敬：“多謝公公傳旨，辛某定當不負陛下重託，不負諸位大人厚望，誓死鎮守江南，籌備抗金，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“大人有這份心便好。”王公公笑著點頭，目光隱晦地掃過庭院中神色各異的官吏，輕聲道，“陛下心裡清楚，如今朝堂上下，能堪當大任的主戰派能臣不多，大人只管放手去做，但凡有合理訴求，陛下自會應允。只是主和派殘餘勢力仍在，大人赴任江西之後，還需多加謹慎，切莫給對手留下可乘之機。”
辛棄疾心中瞭然，微微頷首，示意李虎上前，悄悄將一錠準備好的銀兩遞到王公公身邊，不動聲色地做好禮數。王公公也不推辭，頷首示意後，便帶著隨行侍衛告辭離去，一路返回臨安覆命。
待王公公一行人離去，庭院內的官吏再也按捺不住，紛紛圍上前來，道賀之聲此起彼伏。
為首的江陰通判，此前一直對辛棄疾保持中立，此刻滿臉堆笑，拱手作揖：“恭喜辛提刑！大人年少有為，政績卓著，此番升任江南西路提刑，實乃眾望所歸，往後我江陰官吏，皆以大人馬首是瞻！”
其餘官員也紛紛附和，言語間滿是諂媚與巴結。這些官場中人，最是擅長見風使舵，當初辛棄疾初來乍到，他們抱團排擠，如今辛棄疾手握實權，連陛下都親自下旨嘉獎，還節制兩地兵權，他們自然不敢再有半分怠慢，只想趕緊攀附，謀求日後的前程。
辛棄疾面帶淡笑，從容應對，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：“諸位同僚客氣了，辛某此番升任，不過是為朝廷分憂，為百姓謀福。江陰乃江南邊防重地，即便辛某離去，此地政務、軍務也絲毫不能懈怠，後續交接事宜，需一絲不苟，不得有半分疏漏。”
眾人連忙應聲，不敢有半分違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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