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興六年，秋意已深，江南西路提刑署的庭院裡，幾株老桂落盡了金黃花瓣，只剩深綠葉片在微涼秋風裡微微晃動，襯得整座官署愈發沉靜。
辛棄疾負手立在正廳廊下，一身藏青色錦緞官袍，腰間懸著那柄隨他南渡的霜寒劍，劍穗垂落，紋絲不動。他抬眼望著天際流雲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暗紋，眸色沉如深潭，看不出半分情緒，唯有眉宇間那股歷經沙場與官場淬鍊的銳利，在不經意間流轉。
廳內，李虎正捧著一疊厚厚的軍報與賬冊，站在案前等候，身姿挺拔如松，神色沉穩。自打跟隨辛棄疾來到江西，他便一心撲在練兵整軍上，數月下來，江西駐軍與秘密飛虎軍的訓練早已步入正軌，軍紀嚴明，戰力日增，此刻他手中的文書，皆是江南各路駐軍的整訓進度、糧草儲備，還有北方鍾三狼快馬加鞭送來的絕密軍情。
一旁的偏廳，王妞兒剛遣走最後一撥商隊管事，一身利落的淺碧色短打，褪去了尋常女子的溫婉，多了幾分商界掌舵人的幹練果決。她快步走到正廳，手中攥著一封火漆封緘的密信，腳步輕快卻不顯慌亂，走到辛棄疾身側，壓低聲音道：“辛大哥，北方最新訊息，鍾三狼那邊傳來的，金蒙邊境又打起來了，規模比上月大了數倍，金軍折損了近千騎兵，蒙古諸部也沒討著好，雙方都紅了眼。”
辛棄疾緩緩收回目光，轉頭看向王妞兒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、不易察覺的弧度，那笑意裡沒有半分溫情，盡是運籌帷幄的腹黑與冷冽。他接過密信，指尖拂過信封上特製的暗記，確認無誤後才拆開，目光快速掃過信中內容，一字一句，都在他意料之中。
“終究還是成了。”他輕聲開口，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絲瞭然，“從年初開始佈局，挑撥金蒙關係，截斷雙方走私物資，一步步推波助瀾，如今總算到了收網的時候。”
李虎上前一步，聲音渾厚：“大人，這數月來，咱們的暗子在金蒙邊境來回奔走，把金人私吞蒙古鹽鐵、蒙古截殺金人商隊的訊息來回遞，還把南宋主和派私通兩邊的走私路線透給雙方，這矛盾不激化才怪。如今他們自顧不暇，哪裡還有精力南下犯我大宋，咱們正好趁機整軍備戰。”
辛棄疾頷首，走到廳內案前坐下，將密信放在桌上，又拿起李虎遞來的軍報，細細翻閱。案上燭火跳動，映得他面容明暗交錯，他指尖點著軍報上江南駐軍的兵力統計，沉聲道：“金蒙內鬥，是天賜良機，絕不能浪費。李虎，從今日起，江南西路、江陰兩地的飛虎軍，再加緊訓練突襲與野戰戰術，尤其是騎兵訓練，加快進度。咱們用烈鋒酒、茶葉從蒙古邊境換回來的戰馬，已經悉數入營，你要親自盯著，挑選精銳士卒組建騎兵隊，這日後北伐，騎兵是重中之重。”
“屬下遵命！”李虎拱手領命，神色鄭重，“屬下已經挑好了三千青壯，皆是從流民與義士中選出來的忠心之人，馬術與格鬥訓練日夜不停，不出半年，定能練成一支精銳鐵騎。”
王妞兒也在一旁落座，親手為辛棄疾斟上一杯熱茶，開口道：“辛大哥，商線這邊一切順利。咱們的商隊打著尋常貿易的旗號，一邊往金境、蒙古草原送烈鋒酒、茶葉、絲綢，一邊暗中打探雙方軍情，把假情報、真矛盾來回遞。金人想要咱們的鹽鐵，蒙古想要咱們的茶葉烈酒，咱們就吊著他們，給一點，再透一點對方的訊息，讓他們互相猜忌，互相攻伐。這兩個月，光是兩邊的貿易利潤，就夠咱們再添置五千副盔甲，還有一批精良兵器。”
她說到此處，眼中閃過一絲狡黠，與平日裡的沉穩截然不同，倒多了幾分少女的靈動：“還有那些主和派殘餘，私下裡還想偷偷給金人送物資，咱們的人早就盯著了，故意把他們的走私路線透給蒙古部落，蒙古人截了好幾次貨，把賬都算在了金人頭上，金人又以為是蒙古人故意找茬，兩邊的仇怨更深了。咱們既斷了主和派的財路，又加劇了金蒙矛盾，一舉兩得。”
辛棄疾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熱茶，暖意順著喉間蔓延，心中卻愈發清明。他謀劃金蒙內鬥，並非一時興起，而是魂穿而來，深知歷史上金蒙紛爭遲早爆發，只是他提前推了一把，利用情報與商線，將這場內鬥提前引爆，讓南宋獲得喘息之機，也為自己的北伐佈局爭取時間。
當初在江陰，他便定下雙線佈局之策，江南深耕官場、緊握兵權、積攢糧草，北方鍾三狼紮根敵後、收攏義軍、襲擾金軍，而金蒙矛盾，便是連線南北佈局的關鍵一環。只有讓金蒙互相消耗，實力大減，南宋才能在江南安心蓄力，否則，一旦金軍全力南下，江南剛穩固的局面，便會瞬間崩塌。
“做得好。”辛棄疾讚許地點點頭，看向王妞兒，“商線不僅要謀利，更要控局。往後，給金蒙雙方的物資，要嚴格把控，鹽鐵這類戰略物資，半點不能多給，烈酒茶葉可以多送些，麻痺他們。另外，把金蒙交戰的詳細情報，整理成密摺，挑些關鍵的，遞往臨安，呈給陛下。”
王妞兒微微一愣：“辛大哥，咱們主動遞情報？陛下若是知道咱們私下插手金矇事務，會不會心生猜忌？”
辛棄疾輕笑一聲，放下茶杯，指尖敲擊著案几，語氣篤定：“陛下素來猜忌歸正人，也忌憚武將掌兵，但他更恨金人，更想國庫充盈。咱們遞上去的情報，不說咱們暗中挑撥，只說商隊打探所得，順帶提一句，金蒙內鬥，邊境走私大減，朝廷鹽鐵茶葉稅收大增，國庫日漸充裕。陛下只看到好處，看到咱們忠心為大宋，只會更加信任咱們，哪裡會猜忌？”
他深諳帝王心術，趙構偏安江南，既不想打仗，又想坐穩皇位，更想國庫有錢。如今金蒙內鬥，邊境無戰事，稅收增加，正是趙構最想看到的局面。他適時遞上情報，既表了忠心，又讓趙構看到他的能力，進一步鞏固自己在江南的權勢，為後續升遷、掌控更多兵權鋪路。
“屬下明白。”王妞兒瞬間醒悟，眼中滿是敬佩，辛大哥的權謀心思，從來都是步步為營，算無遺策，“我即刻安排人手，整理情報密摺，明日便派人快馬送往臨安，保證只說利好，不提咱們的佈局。”
辛棄疾嗯了一聲，又看向李虎：“除了騎兵訓練，江南各路江防、城防，也要加緊加固。金蒙內鬥是暫時的，等他們分出勝負，遲早會把目光投向南宋，咱們必須提前做好防備。另外，江西、湖南、福建的屯田基地，馬鈴薯與高粱已然豐收，糧草囤積充足，你派人去核查，確保糧倉穩固，防潮防盜，絕不能出任何差錯。”
“屬下這就去辦，親自巡查各路糧倉與防務，保證萬無一失。”李虎再次拱手，轉身便要離去，腳步匆匆，執行力一如既往的強悍。
待李虎走後，廳內只剩辛棄疾與王妞兒，庭院裡的秋風卷著落葉，沙沙作響，更顯靜謐。辛棄疾拿起鍾三狼的密信，再次細看，信中除了金蒙交戰的訊息，還有北方義軍的動向，鍾三狼已然趁著金軍防守空虛，帶領飛虎軍精英與北方義軍，在山東、河北一帶擴大根據地，甚至拿下了兩座被金軍廢棄的小城，收攏了當地百姓，義軍兵力又增數千。
信末，鍾三狼寫道：“金境百姓苦金久矣，聽聞我飛虎軍北上，紛紛投奔，如今北方根據地連成一片，糧草可自給，兵力日盛，只待大人一聲令下，便可襲擾金軍後方，配合江南大軍北伐。金蒙交戰愈烈，金軍抽調邊境兵力前往草原，邊境防線空虛，正是我等壯大之機。”
辛棄疾看著信中文字，眸中閃過一絲精光，鍾三狼行事狠厲，佈局周密，果然沒有辜負他的信任。北方敵後根基越穩，日後北伐便多一分勝算，金蒙內鬥，讓金軍無暇南顧，正好給了鍾三狼發展的絕佳機會。
“妞兒，你傳信給鍾三狼，讓他切莫急於冒進。”辛棄疾沉吟片刻，開口道，“收復小城，收攏義軍即可，不要主動與金軍主力交戰，儲存實力，繼續挑撥金蒙關係。另外，讓他安排人手，暗中散佈謠言，就說金人想要聯合南宋，夾擊蒙古，再把謠言反過來，說蒙古想聯宋攻金，讓雙方更加猜忌，內鬥不止。”
“好，我即刻用密信傳訊，保證訊息精準送到鍾三狼手中。”王妞兒應下，又道，“對了，辛大哥，蒙古那邊的部落首領，已經派人聯絡咱們的商隊，想要大批次購買烈酒與茶葉，還想用戰馬、皮毛換鹽鐵，咱們要不要答應？”
辛棄疾嘴角微揚，腹黑的笑意再次浮現：“答應，為何不答應？不過鹽鐵只能給少量，而且要價極高，烈酒茶葉可以多給，讓他們依賴咱們的物資。另外，把他們求購物資的訊息，悄悄透給金人，讓金人知道蒙古人在暗中積蓄力量，再挑唆金人去截殺蒙古的商隊，讓他們的矛盾再深一層。咱們兩邊做生意，兩邊賺銀子，還能讓他們打得更兇，何樂而不為？”
王妞兒忍不住笑出聲：“辛大哥這計策，真是絕了，金蒙兩邊被咱們耍得團團轉，還得給咱們送銀子送戰馬，到頭來實力越耗越弱，咱們大宋卻在一旁坐收漁利。”
“亂世之中，權謀立身，實力說話。”辛棄疾收斂笑意，神色變得嚴肅，“咱們不是耍手段，而是為了北伐大業，為了收復中原，讓百姓不再受金人蹂躪。但凡能削弱敵國，壯大自身，任何手段都使得。主和派苟且偷安，只想偏安江南，咱們偏要逆勢而為，積蓄力量，總有一天，要揮師北上，踏平金境，收復舊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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