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興六年,秋。
江南西路提刑官署的庭院裡,金桂開得正盛,細碎的金黃花瓣落了一地,風一吹便裹挾著濃郁的甜香,漫過青石板鋪就的甬道,飄進正廳的案几旁。辛棄疾身著一身藏青色錦緞常服,腰間未佩那柄鋒芒畢露的霜寒劍,只束了一根素銀玉帶,少了幾分軍中的鐵血凜冽,多了些地方大員的沉穩威儀,卻依舊難掩眼底深處的銳利與城府。
他指尖捏著一卷剛由飛虎軍暗線遞上來的密報,眉峰微蹙,目光落在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上,神色平靜無波,可指節卻不自覺地微微收緊,將那宣紙捏出幾道淺淺的摺痕。案几上,還擺著江西、湖南、福建幾處茶產區的官衙文冊,上面記著各地茶稅數額、茶園戶數,看似規整,實則漏洞百出,明眼人一瞧便知其中藏著無數貓膩。
站在下首的李虎,一身勁裝,身姿挺拔如松,臉上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樣,只是看向辛棄疾的眼神里滿是恭敬。他剛從江西饒州、信州等茶鄉巡查歸來,身上還帶著幾分山野間的風塵氣息,雙手捧著一疊厚厚的實測記錄,沉聲道:“主公,屬下按照您的吩咐,帶著十名飛虎軍精銳,喬裝成茶商和挑夫,把江南西路境內的茶產區走了個遍,還順道查了湘贛、閩贛、粵贛幾處交界的茶市,情況比咱們預想的還要糟糕。”
辛棄疾聞言,緩緩放下手中密報,抬眼看向李虎,聲音低沉而沉穩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:“細細說來,不必避諱。”
此前他剛平定江西匪患,肅清了當地與匪寇勾結的貪腐官吏,本以為江南西路的政務能步入正軌,可王妞兒派來的商隊管事卻先遞了訊息,說江南茶商亂象叢生,不僅擾亂地方商貿,更有甚者暗中勾結主和派殘餘勢力,將茶葉、茶油等物資走私北上,賣給金人與蒙古部落,一來一回牟取暴利,還藉著商貿往來傳遞情報,成了主和殘餘在地方的隱秘爪牙。
辛棄疾心中早有盤算,江南乃天下茶倉,饒州、信州、鄂州、建州皆是產茶重地,茶葉貿易是江南最核心的商貿脈絡之一,掌控了茶商,就等於掌控了江南半壁的物資流通與民間情報網,既能充實飛虎軍糧餉,又能切斷主和派殘餘的財路與外援,還能為日後北伐儲備後勤力量,這步棋,是非走不可的。
李虎上前一步,將手中的實測記錄放在案几上,指著上面標註的各處地點,沉聲說道:“主公,如今江南茶商,早已不是正經做買賣的商販,大半都被幾股大勢力把持,湘贛、閩贛、粵贛三省交界之處,更是亂象叢生。那些大茶商聯手壟斷茶園收購價,壓低茶農茶青價格,茶農辛辛苦苦種茶,採下來的茶青被他們壓到三文錢一斤,稍有反抗,便派打手打砸茶園,甚至擄走茶農家眷,逼得無數茶農破產流離,要麼淪為茶商家奴,要麼鋌而走險搞走私,整個茶市亂成一鍋粥。”
“更可惡的是,這些壟斷茶商,大半都和之前被清剿的秦檜黨羽殘餘有牽扯,像饒州的張萬昌、建州的劉三刀,都是當年万俟卨的遠親門生,主公您在朝堂扳倒秦檜黨羽,他們表面上蟄伏不動,暗地裡卻藉著茶商身份做掩護,偷偷把江南的茶葉、絲綢、鐵器走私北上,賣給金國邊軍和蒙古部落,換回來的金銀,一部分自己私吞,一部分用來籠絡地方小吏,對抗咱們的政令。”
“還有那些小茶商和走私茶販,各自為戰,互相傾軋,為了搶貨源、搶商路,火併是常有的事,官府的茶稅更是收不上來,要麼被茶商買通官吏瞞報,要麼被走私逃掉,看似江南茶貿繁盛,可國庫和地方府庫,根本沒拿到多少實惠,反倒讓這些奸商和貪吏賺得盆滿缽滿,茶農則苦不堪言,不少地方都出現了茶農聚眾反抗的苗頭,只是被茶商的打手壓著,沒鬧大罷了。”
李虎說著,語氣裡帶著幾分怒意,他跟隨辛棄疾多年,見慣了軍中將士浴血奮戰,百姓流離失所,最恨的就是這些發國難財的奸商惡吏。
辛棄疾聽完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,那笑意未達眼底,反而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。他站起身,踱步到庭院中,望著院外層層疊疊的屋舍,指尖輕輕敲擊著腰間的玉帶,心中已然有了盤算。
此前他在江陰釀酒屯田,在滁州賑災安民,在江西清剿匪患,一步步站穩腳跟,掌控江南軍政,如今主和派在朝堂失勢,殘餘勢力躲在地方,藉著商貿苟延殘喘,若是不把這些毒瘤連根拔起,日後北伐,必然會受其掣肘。而且江南茶貿利潤豐厚,若是能將其納入飛虎軍商線,與烈鋒酒、糧食貿易形成互補,便能徹底實現商養軍、軍護商的閉環,無需再依賴朝廷糧餉,真正做到獨立自主,蓄力北伐。
“李虎,”辛棄疾忽然開口,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你帶回來的這些訊息,至關重要。主和派殘餘看似失勢,實則還在暗中佈局,茶商這條線,就是他們的命脈之一,咱們既要整治茶市亂象,安撫茶農,更要斬斷他們的走私商路,把整個江南茶貿,牢牢握在咱們手裡。”
這時,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,伴隨著丫鬟的通傳聲,王妞兒身著一身藕荷色布裙,頭戴素色珠花,身姿輕盈地走了進來。她褪去了早年的青澀,如今已是執掌江南大半商線的掌舵人,眉眼間多了幾分機敏幹練,行事卻依舊靈動,只是看向辛棄疾時,眼底滿是敬重。
“辛大哥,我剛收到臨安和各地商線的訊息,把江南所有茶商的底細都摸清楚了,和李虎大哥說的分毫不差。”王妞兒走到案几旁,將一份更詳細的茶商名錄放在桌上,名錄上不僅記著各大茶商的身家背景、商路範圍,還標註了他們與主和派殘餘的牽扯,以及走私北上的路線、接頭地點,清清楚楚,一目瞭然。
“妞兒,你辦事,我向來放心。”辛棄疾看著名錄,眼中讚許之色更濃,“這些日子,你掌控烈鋒酒貿易,搭建南北情報網,辛苦了。”
王妞兒抿嘴一笑,擺了擺手:“辛大哥說的哪裡話,這都是我該做的。如今烈鋒酒在江南、北方銷路大開,金銀源源不斷,可若是能把茶貿也整合進來,商線就能覆蓋整個江南,甚至延伸到兩廣、川蜀,到時候不管是糧草、物資,還是情報傳遞,都能更順暢。只是那些大茶商根深蒂固,又有地方官吏庇護,怕是不會輕易束手就擒。”
辛棄疾淡淡一笑,眼中閃過一絲腹黑的狡黠:“他們若是肯乖乖聽話,自然好說,若是不肯,那咱們就用雷霆手段,殺雞儆猴。我如今是江南西路提刑,掌刑獄、軍政之權,整治奸商、肅清商貿亂象,本就是分內之事,名正言順,誰也挑不出錯處。”
這便是辛棄疾的權謀之道,從不做無謂之爭,每一步都佔著法理與道義,既達到目的,又不會落人口實,讓主和派殘餘想彈劾都找不到由頭。
他轉身回到案几後坐下,提筆蘸墨,開始下達一道道指令,聲音沉穩有力,每一句都精準狠絕,貼合他腹黑權謀、行事低調卻步步為營的人設:“李虎,你即刻挑選五十名飛虎軍精銳,喬裝成普通茶商、挑夫、茶農,分散到湘贛、閩贛、粵贛各處茶市、茶園,一是暗中收集那些壟斷茶商欺壓茶農、走私通敵的實證,人證物證都要備齊;二是盯著那些走私茶販,摸清他們的走私路線、接頭人,隨時準備收網;三是暗中聯絡那些被大茶商欺壓的小茶商和正直茶農,給他們撐腰,讓他們敢站出來指證奸商。”
“屬下遵命!”李虎抱拳領命,語氣堅定,他執行力極強,只要是辛棄疾下達的命令,必定會不折不扣地完成。
辛棄疾又看向王妞兒,眼神溫和了幾分,卻依舊帶著指令的威嚴:“妞兒,你立刻調整江南商隊佈局,從咱們的商隊裡抽調一批可靠之人,以私人身份註冊茶行,先從小規模茶葉收購做起,避開那些大茶商的鋒芒,直接和茶農對接,按照合理價格收購茶青,絕不壓價,也不苛扣斤兩。同時,把咱們的烈鋒酒貿易和茶貿結合起來,用酒換茶,用茶通商,拓寬商路,慢慢蠶食那些大茶商的市場。”
“另外,你安排商隊暗子,緊盯那些大茶商的走私船隊,一旦發現他們往北方走私物資,不必打草驚蛇,先記錄在冊,等時機一到,一舉查獲,把他們通敵走私的罪證,坐得死死的。”
王妞兒眼睛一亮,瞬間明白了辛棄疾的用意,拍手笑道:“辛大哥這招太高明瞭!咱們直接對接茶農,斷了那些大茶商的貨源,他們沒了茶青,就算想壟斷也做不到,茶農得了實惠,自然會擁護咱們,到時候咱們的茶行順勢做大,就能把整個江南茶貿整合起來,納入商線體系。”
辛棄疾頷首,眼中閃過一絲篤定:“不止如此,茶農安穩,茶市有序,茶稅自然就能足額徵收,地方府庫充盈,咱們練兵、屯田、儲備糧草,就更有底氣。而且,茶商網路遍佈江南鄉野、城鎮,甚至偏遠山區,日後整合完畢,這就是一張天然的情報網,比咱們單獨佈置暗子還要管用,金軍、蒙古人、主和殘餘的一舉一動,都逃不過咱們的眼睛。”
這便是他在魂穿而來的劉一的靈魂,主導下準備的雙線佈局,明著整治地方亂象,安撫民心,積累官場政績;暗著掌控商貿,搭建情報網,儲備兵力財力,為北伐築牢根基,每一步都環環相扣,滴水不漏。
指令下達完畢,李虎和王妞兒各自領命離去,庭院裡又恢復了安靜,只留下秋風拂過桂樹的沙沙聲。辛棄疾獨坐案几前,端起一杯熱茶,輕輕抿了一口,目光望向北方,眼神深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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